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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校长话还没说完,余光不经意间扫到了这幅字左下角的落款,不由得一愣。
周培德?这名字怎么感觉有些熟悉?
他思索片刻,突然想起来了,好像前些年县革委会文教办公室的主任就叫这个名字。
后来革委会改革,文教办撤销改组为教育局,周培德顺理成章地成了第一任局长,在那个位子上坐了好些年,直到前几年才退下来。
只是不知道,写这幅字的周培德,是不是自己想的那个人。
想到这,王校长抬起头,有些不确定地看向许明远,却见许明远笑着对他点了点头。
王校长一凛,心中翻江倒海,面上却丝毫不露。
不过他目光重新移回宣纸上,清了清嗓子,换了一副说辞。
“刚才对这幅字,说得有些草率了。”
“这几个字看似平淡,实则法度严谨,深得颜体精髓。”
“你看这个宏字的宝盖头,一横压得稳稳当当,不偏不倚,颇有大家风范。
“还有这个……”
“整幅字骨力雄健,气韵沉稳,绝非一般人能写得出来的。”
他点点头,感慨道,“这字啊,就跟做人一样,初看朴实无华,细品才知道其内里乾坤。”
许明远在一旁听得差点笑出声来。
刚才还说人家笔法匠气、算不上大家之作,这才一眨眼的工夫,就变成法度严谨、深得颜体精髓了。
不过他脸上半点不露,只是配合地点着头,一副受教的模样。
“多亏王校长指点,我是个粗人,哪里看得出这些门道。”
王校长小心翼翼地将宣纸卷好,这才看似随意地问了一句。
“小许,这幅字是周培德老爷子写的吧?”
“你是从哪儿得来的?”
许明远笑着解释道,“前些日子去县城看一位长辈。”
“那长辈跟周老爷子下棋,赢了两盘。”
“周老爷子兴致来了,索性铺开纸就写了这么一幅当作彩头。”
“后来阴差阳错,就转赠到了我的手上。”
听到这话,王校长不动声色地看了许明远一眼,内心暗自脑补起来。
能跟周培德下棋,喝茶,这交情感觉不一般啊……
这小子看着就是个普通的乡下青年,莫非有啥来头不成?
不过,王校长是个沉得住气的,心里虽然波澜起伏,面上却淡定得很。
他也没有追问许明远那位长辈究竟是谁,只是点了点头,将话题带了过去。
“周老先生的字,我以前在县里开会的时候远远见过一回,只是无缘细赏。”
“没想到今天有这个眼福。”
听到这话,许明远顺势接茬道,“王校长,说实话,这幅字搁在我手里也是明珠暗投。”
“我一个庄稼汉,成天跟锄头扁担打交道,哪里懂得品鉴这些?”
“既然你喜欢,那就送你了。”
“你是个文化人,懂这些,这东西放在你这儿才不算被埋没了。
说着,许明远把那幅字往王校长面前推了推。
王校长低头看着面前那幅字,说不心动,那是假的。
毕竟这可不是一幅普通的字,这是周培德的亲笔。
要知道,周培德在县教育系统里干了大半辈子,那是响当当的一号人物。
虽然退下来好几年了,但现在县教育局里的领导,十个有八个曾经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
更别提那些散布在各个学校里的校长、主任,有不少都是他当年的学生或旧部。
在整个县的教育系统里,周培德三个字就是一块金字招牌。
要是把这幅字往自己办公室墙上一挂,那等于是在向所有人宣告,他跟周老局长有些香火情。
以后不管是县里来检查还是上面来考核,谁看了不得高看他两眼。
可就在王校长的手快要伸出去的时候,脑海里却闪过了公社副主任的身影,手顿住了。
他不傻,天底下没有白吃的宴席,更没有白送的墨宝。
许明远今天又是机关食堂的小灶,又是老局长的亲笔字画,怎么可能无缘无故地送给他一个素不相识的公社小学校长?
他估摸着,十有八九就是冲着学校那个代课教师的名额来的。
可问题是,老局长的字固然金贵,能在教育系统扯个虎皮。
但周培德远在县城,而公社副主任可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远水解不了近渴。
要是收了这幅字,答应了许明远的请求,回头公社副主任那边施压,可是不好应付。
想到这里,王校长伸出去的手又缩了回来。
许明远看着王校长那微妙的表情变化,大致猜到了他的顾虑。
不过许明远也不着急,他还有底牌没亮。
他笑了笑,赶在王校长开口推辞之前,另起了个话头。
“王校长,说起来我最近得了个消息。”
“你是教育系统的,我感觉你可能有兴趣。”
听到这话,王校长一愣,没想到许明远没等自己答复就换了话题。
不过他这会儿正在天人交战,倒是乐得暂且不提这茬,便好奇地接了一句。
“哦,什么消息”
许明远用筷子夹了一块菜放进嘴里,细细嚼了嚼咽下去,才像闲话家常一般随口说道。
“嗨,前些日子,我去县委找孙主任办事,正好碰到了教育局的同志。”
“那同志送了一份红头文件,就是关于农村小学的。”
“好像是什么,提高农村小学教学质量、严抓师资队伍建设之类的。”
“我当时也没细看,反正大概意思就是以后农村小学招聘老师,最低标准必须是高中毕业,达不到条件不准录用。”
听到这话,王校长一愣,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消化这个信息。
“小许,这话可不能乱说,红头文件不是小事,你确定没有看错?”
许明远迎着他的目光,丝毫没有躲闪,笑着反问了一句。
“王校长,你这话说笑了,我骗你干什么?”
他伸手给王校长续了杯酒,语气坦然,“这种事情我编也编不出来啊。”
“再说了,你要是不信,回头自己打听打听就知道了。”
“估摸着这份文件要不了多久就会层层下发到各个公社,你早晚能看到。”
王校长没有再追问,大脑开始飞速运转起来。
如果这份文件是真的,那可来的太及时了。
公社副主任的外甥李红兵初中都没毕业,学历这一条门槛就过不了关。
到时候不是他王文斌不给面子,是县教育局的红头文件卡着,谁来说情都没用。
不过他到底是个沉得住气的人,面上没有流露出太多情绪,只是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
“嗯,如果上面真有这个精神,那倒是件好事。”
“基层的教师队伍,确实该好好整顿整顿了。”
许明远接过话茬,趁热打铁道,“王校长,实不相瞒,今天来找你其实是有一事相求。”
“听说咱们公社小学正在招老师,我想给你推荐个人。”
“我对象叫赵素素,是正儿八经的高中毕业生,在校成绩一直名列前茅,能不能给她一个机会?
王校长没有立刻回答,端起酒杯抿了一小口,眯着眼睛,盘算起来。
许明远的对象,高中毕业,学历不是问题。
如果那份红头文件是真的,用她来顶上这个名额,既合规合矩,又能名正言顺地把李红兵挡在门外,还不落人口实。
更何况许明远今天拿出了老局长周培德的笔墨,这份量摆在这儿,他就算想装看不见也装不了。
可另一方面,公社副主任毕竟是顶头上司,抬头不见低头见。
那份红头文件他还没亲眼看到,万一许明远说的有出入呢?万一文件下来了但副主任硬是不认呢?
王校长在心里反复琢磨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决定稳一稳。
“小许,你这对象的条件听着倒是不错。”
“高中毕业,这在咱们公社可不多见。”
他顿了顿,继续道,“不过话说回来,学校招老师毕竟不是小事。”
“盯着这个名额的人不少,我一个人说了不算,得综合考虑一下各方面的情况。”
“这样吧,你容我回去琢磨琢磨,过几天给你个准信儿,你看行不行?”
许明远也没指望王校长当场答应,毕竟这政策都是自己一张嘴说出来的,总得给人家些时间消化消化。
反正该亮的牌都亮了,分量也够,许明远并不担心王校长最终会拒绝。
“理解理解,王校长做事周全。”
许明远笑着举起酒杯,语气轻松。
“不管成不成,这字您得收下,今天这顿酒,就当晚辈敬您的。”
“来,走一个。”
王校长乐呵呵点头,虽然打算回头再验证一番,但心里其实已经信了大半。
想到能解决困扰他好久的烦恼,心中的一股子郁气顿时散去不少。
……
说话间,院子里传来一阵脚步声,孙老师从外头推门进来,看到这一幕和乐融融的场景,有些诧异。
“你们俩聊啥呢,这么开心。”
他本以为进来会看到冷场。
毕竟王文斌这人的脾气他是知道的,是出了名的较真。
所以孙老师一开始对今晚这事其实并不怎么看好,帮忙组局可以,但能不能成,他心里真没底。
可眼下这情形倒是出乎他的意料。
他走的这一会功夫,酒瓶子里已经空了不少,两人聊的似乎很是开心。
孙老师心里暗暗吃惊,面上却不动声色。
“你们这是趁我不在偷喝啊。”他故意打趣了一句。
王校长摆了摆手,乐呵呵地主动招呼起来。
“老孙,你这茅房上得可够久的。
“来来来,赶紧坐下喝一杯,今晚的菜凉了就可惜了。”
许明远在一旁适时附和,气氛顿时又热闹起来。
席间,王校长心结已解,他和孙老师又都是从事教育的,便聊起了一些教育的话题。
原以为许明远插不上话,结果没想到许明远发表的一些见解颇为新颖独到,让他都有些惊讶,对许明远的看法又变了不少。
三人推杯换盏,不知不觉又喝了好几轮。
终于,王校长用手背抹了抹嘴,使劲摆了摆手。
“不行了……再喝下去,我今晚怕是……怕是回不了家了。”
这会,他的舌头已经有些大了,脸红得像关公,说话也开始打绊子。
孙老师看他这副模样,笑着起身,“行了行了,王校长你这酒量,就别逞强了。”
“今天就到这吧,改天再聚。”
王校长晃晃悠悠地站起来,一手撑着桌沿,走到门口又回头冲许明远咧嘴一笑,竖了根大拇指。
“小许,今天这顿饭,痛快!”
许明远赶忙上前扶了一把,笑着应道。
“王校长,你慢点。”王校长拍了拍他的胳膊,笑着转身去了茅房。
趁着这个空当,孙老师快步走到许明远身边,压低声音悄悄问了一句。
“小远,事情办得咋样了?”
许明远看王校长进了茅房,小声道,“我估摸着有个八成了。”
孙老师虽然从刚才的气氛里隐约猜到了几分,但真正从许明远嘴里听到这三个字,感受还是完全不同。
要知道这可是王文斌,出了名的硬骨头,公社副主任亲自出马都碰了一鼻子灰,这小子一顿饭的功夫就有了八成把握。
他忍不住竖起一根大拇指,“没看出来啊,还是你小子有办法。”
许明远嘿嘿一笑,低声回道。
“还不是多亏了孙老师你帮忙搭这个台?”
“要不是你组局牵线,我连王校长的面都见不着,还谈什么办事?”
孙老师摆了摆手,没接这个话茬。
他知道这是许明远的客气话,今晚这顿饭他只是帮忙搭了个台子,真正唱戏的是许明远自己。
至于许明远到底用了什么手段,他没有多问。
有些事情知道个结果就够了,没必要打破砂锅问到底。
不过他心里却忍不住暗暗感叹,许明远这小子的本事比自己想象的要大得多。
等王校长从茅房出来,转头就要去院子里推自行车。
许明远一看他走路都打晃,哪里还敢让他骑车,赶忙拦住。
“王校长,你今晚喝了不少,这天都黑了,就别骑车了。”
“我的马车就拴在外头,我送你回去吧。”
王校长含糊不清地摆手推辞,“不…不用,就这点路,我能骑回去。”
孙老师在旁边直摇头,走过来一把按住王校长的车把。
“王校长,这天这么黑,还是让小远送你吧。”
”前些天我们队里就有个醉汉,喝了酒骑车,结果一头栽进路边排水沟里,在家躺了半个月。”
“你要是摔着了,学校那一摊子事儿谁管?”
王校长被两人一通劝,加上酒劲儿涌上来两条腿确实有点不听使唤,也就没再坚持。
“那就……那就麻烦你了,小许。”
许明远利落地把自行车搬上马车,随后折回来扶王校长上了车,和孙老师告了别,便离开了孙家。
……
今晚的月色很好,一轮圆月挂在天边,银白色的月光洒在田间小路上,倒是多了几分诗意。
王校长靠坐在车上,被夜里的凉风一吹,酒醒了几分,反而打开了话匣子。
“小许,你今年多大了?”
“十九了。”
“十九,十九好啊。”王校长有些感慨。
“我十九的时候,还只知道啃书本。”
“你这个岁数,就已经有这般见识,能独当一面了,不简单。”
许明远笑着摇了摇头。
“王校长过奖了。”
“我就是个在山里打猎的庄稼汉,哪有什么本事?不过是脸皮厚,经历的多罢了。”
“你这可不只是脸皮厚。”
酒意上涌,王校长倒是敞开了心扉,坦诚了不少。
“你刚才说的那些关于教育的看法,有些干了一辈子的老同志,都未必能说得这么透彻。”
他顿了顿,看着许明远的眼神里多了欣赏。
“说实话,今天之前,我以为你就是个有点路子的乡下后生,想托关系走后门。”
“我还在心里嘀咕,又来一个。”
“没想到坐下来一聊,才发现我看走了眼。”
“你这脑子里装的东西,比我见过的不少干部子弟都强多了。”
许明远咧嘴一笑,打趣道。
“王校长,这到底是在夸我呢,还是在损我呢?又是庄稼汉,又是乡下后生的。”
王校长被他这一句话逗乐了,拍了拍车帮,笑骂道。
“你小子,当然是夸你!”
“我可不轻易夸人,你回去可以吹牛了。”
两人闲聊着,马车晃晃悠悠地拐进了镇子东头的巷子,离王校长家已经不远了。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一阵嘈杂的动静,先是稀里哗啦的酒瓶碎裂声,紧接着是一个声音在大声叫骂,间或夹杂着含混不清的脏话。
月光下,只见巷口歪歪斜斜地蹲着一个人影,身前横七竖八地躺着好几个空酒瓶,有些已经砸碎了。
那人一只手提溜着一个还没喝完的酒瓶,另一只手指着路旁的一棵树,正连踹带骂。
许明远皱了皱眉,拉了拉缰绳,赶着马车从旁边绕了过去。
这年头竟然能碰到喝大了耍酒疯,倒是稀罕,不过他犯不着跟这种人一般见识。
可坐在车板上的王校长却借着月光认出了那个醉汉的脸。
这家伙是李红兵,公社副主任的外甥。
上个月这家伙就来自己家附近耍过一回酒疯,在巷子里又砸又骂闹到半夜,左邻右舍都不得安宁。
没想到这回又来了,而且直接赖在了自己家巷口。
他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
这些天积压在心里的窝囊气,在这一刻全部翻涌了上来。
他想起公社副主任那些明里暗里的施压和威胁,再看看眼前这个烂醉如泥、满嘴脏话的二流子,王校长胸腔里一口浊气长长地吐了出来。
有了那份红头文件撑腰,还怕他个副主任作甚。
他转过头,看着前面正赶车的许明远,沉默了片刻,然后直截了当地开了口。
“小远,你对象是高中学历,对吧。”
许明远一愣,没想到王校长突然提起这茬,不过还是很快点了点头。
“下个星期一上午九点,让她直接来学校,我亲自听她试讲一堂课。”
许明远又是一愣,刚才在饭桌上王校长还说要回去琢磨琢磨,这才过了没多久,怎么突然就拍板了?
虽然他一头雾水,但这毕竟是好事,没有夜长梦多最好,便忙不迭地点头答应下来。
马车在王校长家门前停下,许明远跳下车,先把自行车卸下来靠在院墙边,然后转身去扶王校长下车。
下车的时候,他没忘了把那幅字递给王校长。
王校长看了他一眼,没有再推辞,伸手接了过来。
他拍了拍许明远的肩膀,认真地叮嘱道,“回去让她好好准备准备,下星期一上午九点,别迟到。”
许明远笑着点了点头。
时间已经不早了,许明远也没有多做停留,目送王校长进了院门,便转身跳上马车,一抖缰绳,赶着马车往回走了。
……
自从告别王校长,许明远心情很是愉悦,一路哼着小曲,赶着马车回了家。
到了队里,他先去把马车还了。
因为回来太晚,老李头对此颇有微词,不过许明远递了两根烟,老头儿的脸色便缓和了下来,就顺利解决了。
回到家后,时间已经不早了。
许明远忙了一天也累了,跟家里人简单解释了一下是出去办事,打消了家里人的顾虑。
随后洗漱一番,便回屋睡去了。
……
次日清晨,许明远从鸡叫声中醒来。
打了个哈欠,照例打开系统,查看起今天的情报。
今天运气倒是不错,刷新了三条情报。
【每日情报一】:后山大青沟深处的一片背阴坡上,生长着大面积的野生优质北五味子。
因入秋后温差加大,这片五味子目前已完全成熟,果实饱满红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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