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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主任听完，没有急着说话。
他把茶杯往桌上一搁，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屋子里顿时安静下来。
许明远知道他在思考，也不催促，只端着茶杯慢慢抿着，耐心等他开口。
过了好一会儿，孙主任站起身，走到书架前，弯腰翻了起来。
翻了好一阵子，他从中间抽出一份装订好的材料，翻到其中一页，冲许明远招了招手。
“小远，你过来看这个。”
“年初的时候，中央转批了全国农村工作会议纪要，里头有几句话说得很清楚。”
孙主任指着文件上的一段，解释道。
“在不同的地方、不同的公社生产队，可以采用不同形式的生产责任制。”
“凡有利于鼓励生产、有利于增加收入的，都是允许的。”
说完，又翻出另一份，“还有这个。”
“各地应因地制宜，鼓励社员利用集体荒山、荒地、荒坡、荒滩等闲置资源，发展种植业、养殖业和其他副业，增加农民收入。”
“小远，上个月十二大刚开完，会上说得明明白白，就是要鼓励多种经济形式，搞活农村经济。”
“搞个体经济，发展多种经营，这是国家定下来的调子。”
“你这个事儿吧，大方向上是没问题的。”
许明远眼睛顿时亮了，身子不由自主往前凑了凑，恨不得把脑袋贴到纸上去。
自己还真是找对人了。
平时在乡下消息闭塞得很，他哪知道上面出了这么多文件？
“孙叔，有了这东西，那是不是就不怕……”
结果他话还没说完，孙主任摆了摆手，打断道，“你先别急着高兴。”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这份东西是个指导性意见，不是正式的法规条例。”
“说白了，就是上面指了个方向，告诉下面可以往这边走。”
“但具体怎么搞，哪些能干哪些不能干，还没有明确的细则出来。”
“到了基层，好多干部压根没见过这玩意儿，你拿去跟他说，人家未必买你的账。”
许明远一听，刚冒上来的那股兴奋劲儿又压了回去。
不过他转念一想，孙主任要是解决不了这事，又何必专门翻出文件给自己看？
他想了想，试探着问道，“孙叔，那你的意思是……”
孙主任没直接回答，反倒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了他一眼，“我问你个事儿。”
许明远也不急，点了点头，“孙叔你说。”
孙主任见他这样，眼里闪过一丝赞许，话锋一转说道。
“你那块地，具体打算怎么搞，跟我说说。”
许明远心里纳闷，怎么突然问到这上头了？
但还是老老实实地把自己的打算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从打算养什么，怎么养，大概投多少钱，如何规划，尽量说得清楚。
孙主任听得认真，中间还追问了几个细节，许明远也答得头头是道，显然是仔细考虑过的。
孙主任听完，很是认可地点了点头。
他放下茶杯，像是想好了什么决定，“这样吧，这事儿我来想办法。”
许明远心头一动，但没急着表态，静等孙主任说下去。
“你这个承包荒地搞养殖的事情，说到底是好事。”
“一片荒了多少年没人要的废地，你花钱承包下来搞生产，给队里交承包费，盘活了闲置资源，增加了集体和个人的收入。”
“这正是上面一直在提倡的方向。”
孙主任顿了顿，看着许明远，“关键是现在没有明文的政策细则，这事情合不合规全凭上面一句话。”
“你们队里级别不够，你担心的那些事情，自然是有道理的。”
“但要是县里给你出个书面意见，备个案，那就不用担心了。”
听到这话，许明远顿时心中一喜。
他原本想的最好结果，不过是请孙主任帮忙给公社那边打个招呼。
没想到孙主任竟然亲自出马，要给自己做背书。
“孙叔，这可真是太麻烦你了。”
孙主任摆了摆手，“不麻烦。”
“省里本来就支持农民搞副业，只是具体的细则一直没有落实。”
“我在县里帮你做个备案，出一个书面意见，这事情于法于理都说得通。”
“特殊事情特殊对待嘛。”
他顿了顿，又继续道，“再说了，咱们县到现在还没有一个正儿八经利用荒地搞养殖的典型。”
“你这要是真干成了，往后县里也算有了个现成的样板。”
“上面问起来，咱们也能拿得出东西。”
“所以这事儿，不光是帮你，对县里也是好事。”
许明远听完这番话，心里踏实了不少，但还是有些顾虑，“孙叔，要是我这养殖没搞起来……”
“会不会对你有什么影响？”
孙主任瞥了他一眼，笑道，“怎么，这么不自信？
“我看你刚刚说得不是头头是道吗？”
“孙叔，这不是话不能说太满嘛。”许明远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解释道。
孙主任笑了笑，“话不能说太满是对的，但也要有自信，我看好你。”
“而且，你要是搞得不好，那这事我也不会再提……”
许明远听明白了，搞好了是典型，搞不好就当没这回事，不会影响孙主任。
“孙叔，太谢谢你了。”他站起身，语气诚恳。
孙主任抬手示意他坐下。
“先别急着谢，具体怎么操作，你听我说。”
许明远立刻坐正了身子。
孙主任交代了一下需要准备的文件，叮嘱道。
“这些东西你备齐了，找个时间带过来，我帮你走县里的程序。”
“快的话，三两天就能办下来。”
许明远一边听一边记在心里。
有了孙主任当靠山，这件事就等于拿到了一把尚方宝剑。
就算王保国抓着不放告到公社去，也翻不出什么浪来。
待孙主任交代完毕，许明远忍不住又谢了谢。
“孙叔，这事真是多谢你了。”
“谢啥，把事儿干好了比啥都强。”
孙主任摆了摆手，语气又恢复了那股子随和劲儿。
两人相视一笑，气氛轻松下来。
见他们商量好了，黄玉兰这才笑吟吟地继续招呼两人吃饭。
“来来来，菜都凉了，光顾着说话，赶紧吃。”
她一边给许明远夹菜，一边嗔怪地看了孙主任一眼。
“你也是，人家小远大老远跑来，估摸着都饿了。”
“这正吃着饭，你拉着人家说了半天公事。”
“就不能吃完再说嘛。”
孙主任笑着摇了摇头，“这不是正好说到了嘛，好了好了，吃饭吃饭。”
许明远笑着道了声谢，心里头轻松了不少，胃口也跟着好了起来。
吃过饭，许明远又坐着聊了一会儿，约好回头带文件过来，便起身告辞了。
出了孙家门，许明远并没有急着回家。
他在家属院门口想了想，翻身上了自行车，调转车头，朝着镇上的方向骑去。
现在时间还早，正好去趟镇上，把牛黄的事情一起办了。
骑了大半个钟头，许明远到了镇上招待所附近。
他把自行车停好，径直往招待所走去。
到了招待所门口，许明远跟前台打了个招呼，报了陈老板的名字。
前台一看是熟人，直接往楼上一指。
“在呢，中午就回来了，一直没出去呢。”
许明远道了谢，上了楼，敲了敲门。
“谁啊？”
“是我，陈老板。”
“直接进来吧，门没锁。”
门一推开，陈老板正坐在床边翻看一个小本子，大概是在算账。
看到是许明远，他脸上带笑，放下本子就迎了上来。
“哎呀，许老板！”
“快进来快进来，坐！”
陈老板一边招呼着，一边手脚麻利地倒了杯茶。
自从上次许明远那批五味子帮他解了燃眉之急，陈老板对许明远的态度就格外殷勤。
在他眼里，许明远就是一座行走的金山。
这小子靠山吃山，手里的货源又好又多，而且为人爽快不磨叽，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好供货商。
“陈老板，最近生意怎么样？”许明远笑着落座，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还阔以还阔以，就是好货难收咯。”
陈老板坐到对面，笑眯眯地打量着许明远，“许老板今天过来，不会是又有好东西了吧？”
许明远也不卖关子，“确实带了个东西，想让陈老板掌掌眼。”
说着，他从随身带着的布包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干净棉布裹着的东西，放在桌上，然后伸手把棉布一层层打开。
那颗拳头大小的牛黄就这么静静地躺在桌面上。
金黄色的表面在窗户透进来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层层叠叠的同心纹理清晰可见，品相极佳。
陈老板是个识货的，目光落在那颗牛黄上的瞬间，整个人就僵住了，眼睛盯着牛黄，喉咙不由自主地滚动了一下。
半晌，他才强作镇定地开了口，“这是天然牛黄？”
许明远点了点头，笑了笑没说话。
陈老板心里翻江倒海。
乖乖，天然牛黄，还是这么大个头的。
他做了这么多年药材生意，天然牛黄见过几次，可像眼前这颗这么大、品相这么正的，还是头一回亲眼看到实物。
这要是卖到港城那边去，那几家老字号药行怕是要争着抢着出高价。
自己这一单生意要是做成了……
陈老板在心里盘算了一下，差点没从椅子上弹起来。
不过他到底是做了多年买卖的人，深谙商场上喜怒不形于色的道理。
尽管心里已经乐开了花，面上还是努力维持着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
他清了清嗓子，伸手拿起那颗牛黄，装模作样地凑近了端详了一番，观察质地和色泽，又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这才慢吞吞地开了口。
“嗯，东西是不错，天然牛黄，品相挺好。”
陈老板放下牛黄，点了点头，语气尽量显得平淡，“许老板，这价格嘛……”
他心里飞速盘算着报价。
这东西要是按内地的行情收，一克七八十块。
可他转手卖到港城，至少能翻上两三倍。
尤其这东西个头还这么稀罕，说不定能卖更高。
这中间的利润，想想就让人心跳加速。
不过他更清楚，跟许明远打交道不能耍小聪明。
上次做买卖的时候他就领教过了，这小子年纪不大，但脑子比谁都精。
价格压太低，人家转身就走，到时候鸡飞蛋打。
权衡再三，他决定给一个比较厚道、但自己仍有不小利润空间的价格。
他正开口报价，却见许明远不慌不忙地伸出手，把那颗牛黄重新拿了回去。
陈老板一愣，脸上的笑容微微僵住，“许老板，你这是什么意思？”
许明远笑了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道。
“陈老板，这次的买卖，咱们换个交易方式。”
陈老板眉头皱起，送到嘴边的肥肉又被收了回去，这感觉让他浑身不舒坦。
但他毕竟是老江湖了，脸上没露出什么异样，只做出一副好奇的样子，“许老板，你说说看，什么方式？”
许明远把茶杯往桌上一搁，身子往椅背上一靠，“陈老板，咱们做了几回买卖了，我也不跟你绕弯子。
“这颗牛黄的价值，你心里比我清楚。”
“我也知道你有港城那边的渠道，这玩意儿在港城的价值，可比在咱们这边高了不止一星半点。”
陈老板眼神微微一变，没接话，只是端着茶杯等着下文。
“所以我的想法是。”
“这颗牛黄，我想请你帮忙牵个线，帮我卖给港城那边的买家。”
“你出渠道，我出货，成交之后，我给你固定比例的提成。”
话一出口，房间里安静了下来。
陈老板脸色沉了沉，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
按老办法做，他把牛黄收过来转手倒到港城，中间吃一道差价，以这颗牛黄的品质和个头，赚的绝对不是小数。
可许明远这个方案，等于是把他从中间商变成了搭线的，利润一下子缩了大半。
陈老板摇了摇头，“许老板，这事儿我觉得还是按老规矩来比较好。”
“你开个价，咱们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干脆利落点。”
许明远却不为所动，只是笑了笑，语气平和但态度很明确。
“陈老板，这颗牛黄我不急着出手。放个一年两年的，它也坏不了。”
他顿了顿，笑吟吟地看向陈老板，“你要是觉得不合适，那也没关系，我再找找别的路子就是了。”
陈老板脸上的笑意彻底收了起来，眉头紧锁，盯着许明远看了好一会儿。
却见许明远神色坦然，一副不急不躁的模样，端着茶杯慢悠悠地喝着，好像自己才是这里的主人一样，很是淡定。
陈老板暗暗叹了口气。
他知道许明远说的是实话。
牛黄这东西又不是鲜货，人家确实不急。
自己要是不答应，人家大不了换个渠道慢慢出，或者干脆先搁着不卖。
到时候自己一分钱赚不到，还白白得罪了一个手里有稳定好货源的供货商。
更何况，这颗牛黄的价值摆在那儿，到了港城，最终成交价肯定比自己收购价高得多。
许明远只是要求自己当个中间人拿提成，又不是让自己白干。
按比例算下来，光这一颗牛黄的提成，也是一笔不小的收入。
更重要的是，许明远能搞到这种东西，谁知道他以后还能搞到什么稀罕物件。
只要跟他维持住关系，以后的生意源源不断。
眼前少赚一点，换一个长期稳定的合作关系，这笔买卖怎么算都不亏。
陈老板在心里把这笔账翻来覆去地算了好几遍，最终摇了摇头，苦笑了一声。
“许老板，你可真是……越来越会做生意了。”
许明远笑了笑，没接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等他表态。
“那陈老板的意思是？”
陈老板无奈地点了点头，“行吧，这事儿我可以帮你办。”
“但是提成的比例，咱们得好好说道说道。”
许明远点点头，伸出一根手指，“按成交价的一成怎么样。”
“一成？”
陈老板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连连摆手。
“许老板，这可不行。”
“我出渠道、出人脉，港城那边的关系都是我一点一点攒起来的。”
“跑一趟港城，吃住路费，打点关系，哪样不要钱？一成也太少了。”
他竖起两根手指，“最少两成，少了这个数，我这趟真跑不了。”
许明远摇了摇头，“两成太多了。”
“陈老板，你仔细想想，这颗牛黄到了港城能卖什么价。”
“我这么大个头，这么好品相的牛黄可是不多见。”
“就算一成，这笔钱也不少了。”
“而且你不用掏一分钱本金，零风险的买卖，上哪儿找去？”
陈老板嘴巴张了张，想反驳，但又觉得许明远说的确实有道理。
他沉吟了一下，不死心地挣扎道，“那咱们各退一步，一成五，总行了吧？”
许明远想了想，这颗牛黄到了港城少说能翻好几倍，一成五虽然比自己的开价多了半成，但换算成到手的，自己拿到手的依然是大头。
况且陈老板帮着搭线，也免不了到处奔波打点关系，不是动动嘴皮子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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