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大哥,你回来了吗?”
门外那道声音又轻又软。
“我煮了两个鸡蛋,还带了点白面馒头,嫂子要是身子不舒服,先垫垫肚子。”
苏晚垂下眼。
行。
门还没开,味儿先飘进来了。
不是馒头香。
是麻烦味。
陆怀野看了门口一眼,眉心压着。
“你待着,我去说。”
苏晚直接开口。
“不必。”
她走过去,把门拉开。
门外站着个年轻女人,梳着两条油亮的辫子,手里提着网兜,里面装着两个白馒头,一个搪瓷缸,脸上带着点局促。
她看见苏晚,先是一怔,随后笑得更柔。
“嫂子醒了啊。”
“我叫李秀琴,住东头那排。”
“早上听人说你不舒服,我就想着过来看看。”
苏晚目光落在她手里的东西上。
两个馒头,发得不错。
鸡蛋也是热的。
这年头,白面和鸡蛋都算紧俏东西。
一个刚认识的邻居,送这个,分量不轻。
苏晚没伸手接。
“多谢。”
“东西你拿回去吧。”
李秀琴忙摆手。
“不值什么。”
“你先吃,我家还有。”
她说着,又小心往屋里看了一眼。
“陆大哥一夜没回来,肯定也没顾上家里。”
这话一落,气氛就微妙了。
她说得温温吞吞。
意思却不轻。
苏晚抬眸,看着她。
“你对我家的事,知道得挺快。”
李秀琴脸一红。
“不是,我没别的意思。”
“就是大院里传得快,我听见了,想着大家都是军嫂,能帮一把是一把。”
陆怀野开口。
“李同志,东西拿回去。”
“苏晚这里,不缺吃的。”
这句一出来,苏晚差点笑了。
米缸见底。
面只剩一把。
他倒说得脸不红心不跳。
李秀琴抿了抿唇,像是有点难堪。
“陆大哥,我真没旁的心思。”
“我就是怕嫂子跟你闹别扭,再饿着肚子。”
“夫妻之间,有话好好说就行。”
“嫂子年纪小,脾气急一点,也正常。”
这番话,句句都在劝。
句句都把苏晚架高了。
听着像在解围。
细想,全是火星子。
苏晚看着她,声音不紧不慢。
“你来送吃的,我记情。”
“替我评夫妻长短,我不爱听。”
“我跟陆怀野分房也好,拌嘴也好,是屋里的事。”
“门一关,谁都轮不着插手。”
李秀琴脸色一白。
她显然没料到,苏晚会把“分房”两个字这么平静地说出来。
陆怀野也看了她一眼。
屋里静了一下。
李秀琴捏紧网兜,眼圈有点发红。
“嫂子,你误会我了。”
“我真是好意。”
苏晚点头。
“好意我收下。”
“东西你拿走。”
“我不占人便宜。”
她顿了顿,又补一句。
“尤其不吃外人送到我男人面前的东西。”
这一下,话挑明了。
李秀琴耳根都红透了。
她下意识看向陆怀野。
“陆大哥,我没有。”
陆怀野声音发沉。
“行了。”
“回去吧。”
李秀琴咬了咬唇,低低嗯了一声。
临走前,她又看了苏晚一眼。
那一眼没什么怨。
倒有点委屈。
门重新关上。
苏晚转身回屋。
陆怀野站在原地,脸色不算好看。
“她没恶意。”
苏晚把门栓插上。
“你跟我解释这个做什么。”
“我又没说她有恶意。”
“我只是不爱吃人情饭。”
陆怀野看着她。
“你今天说话,句句带刺。”
苏晚回头。
“你今天做事,也句句在划线。”
“彼此彼此。”
陆怀野不说话了。
他本就不擅长扯这些家长里短。
苏晚也懒得跟他继续耗。
她走回灶台,把那一小把面倒出来。
面条发黄,粗细不匀,边角还有些断碎。
小葱蔫了,葱叶打卷。
鸡蛋倒是还行。
她指尖刚碰到面条,脑子里那本淡金色图鉴轻轻一震。
下一刻,几行字浮了出来。
粗制挂面。
等级,下。
含碱偏重,面筋散,久煮易糊。
适配做法,快煮,过冷,借油香提气,借鲜味压碱。
苏晚眸光微动。
有点意思。
她又碰了碰那半截小葱。
图鉴再翻一页。
本地秋尾葱。
等级,下。
水分流失,辛味重,甜味弱。
可取葱白,小火逼香,焦边即止。
再用葱青尾段激尾香。
她抬手按了按太阳穴。
页面还想往后翻。
她只扫到一行字。
阳春面基础改良配比。
猪油三钱。
酱油七毫。
盐一撮。
葱油温度八成前转六成。
紧跟着,额角一抽。
一阵细密的钝痛顶上来。
苏晚呼吸顿了顿,把手收回来。
精神力消耗。
图鉴说得还真不客气。
她只是看了个基础配比,脑仁就开始抗议。
陆怀野注意到她脸色变了。
“怎么了。”
苏晚摆摆手。
“没事。”
“饿的。”
她这句不算假话。
原身昨晚折腾一通,肚子里本就空。
她又跟人连着斗了两场嘴,耗神得很。
眼下最要紧的,就是先把这顿饭做出来。
她把面和葱分开放好,开始翻找灶台。
盐罐还有底。
酱油瓶里剩个瓶底。
油罐空得能照人。
她拧眉。
没油,香起不来。
没鲜味,面就只能是面。
陆怀野看她在灶边翻,问了一句。
“找什么。”
“油。”
“还有能提鲜的东西。”
陆怀野走过去,看了看灶台。
“猪油前阵子就没了。”
“食堂那边倒有。”
苏晚头也不抬。
“你现在去给我端一碗回来?”
陆怀野顿了顿。
“我去问问。”
苏晚这才抬眼。
她本来只是随口一说。
没想到这人还真接。
“站住。”
陆怀野看她。
“又怎么。”
“你堂堂团长,为一勺猪油跑去食堂张嘴,回头半个院都得知道我连饭都做不起。”
“我嫌丢人。”
她说得坦荡。
陆怀野沉默两秒。
“那你想怎么办。”
苏晚目光扫过桌上那两个鸡蛋。
“先凑合。”
“办法总比穷多。”
她一边说,一边把鸡蛋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
图鉴没再弹字。
鸡蛋这种最常见的食材,倒不用费神多看。
她心里已经有了点底。
缺猪油,可以先借蛋黄香补一层。
缺高汤,可以拿酱油和葱香撑骨架。
条件差归差,做出一碗能入口的面,不难。
难的是,做得让人记住。
苏晚把锅刷净,添了水,随后又停住。
她低头看着手里那把面。
脑海中配比一闪一闪。
快煮。
过冷。
借油香提气。
借鲜味压碱。
一条条都清楚。
可再往深里走,图鉴那页却蒙了一层雾。
她知道,这是在等她自己补。
手艺这东西,书能给路,走路的人还得是自己。
苏晚眼底那点燥意,慢慢压成了静气。
前世她进后厨的时候,也是从最差的边角料练起。
没人给她金勺子。
她照样一步步站上去了。
如今不过是一把破面。
还真难不住她。
她伸手点火。
火苗窜起来的那一刻,陆怀野忽然开口。
“你真会做饭?”
苏晚没回头。
“你昨晚听见的是摔盆。”
“今天闻见的,才算饭。”
陆怀野盯着她背影,神色晦暗不明。
苏晚已经不理他了。
她把葱一根根理开,蔫掉的叶子剔掉,只留最能出香的那段葱白。
刀落下去,细细碎碎。
干脆利落。
案板上很快堆起一小撮青白。
她手上动作一停,意识再度沉入图鉴。
这一次,她盯的不是整页配方。
而是那行最关键的字。
葱油温度八成前转六成。
下一瞬,图鉴忽然亮了一下。
那把发黄的面条,那截干瘪小葱,在她识海里被拆得极细。
火候,次序,轻重。
全都浮了出来。
苏晚眸色一凝。
她知道,这碗面,能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