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拎着菜篮刚要走,刘大勺已经从副食柜边挤了过来。
他个头壮,围裙上还沾着点面粉,手里菜筐装着土豆白菜,一开口嗓门压都压不住。
“陆团长家的,你等会儿。”
苏晚停步,回头看他。
“刘师傅有事?”
刘大勺盯着她篮子里那块五花肉,眼神亮得发直。
“你刚才看肉那几下,跟谁学的?”
张桂芳本来要走,一听这话,脚下立刻不动了。
周围没散的人也竖起耳朵。
苏晚把菜篮往臂弯里一挽。
“过日子学的。”
刘大勺啧了一声。
“少糊弄我。”
“过日子的人多了,没几个能一眼看出注水肉,还能说出纤维松、皮下泛虚。”
售货员在肉案后脸色更难看。
“刘师傅,你这话啥意思?”
刘大勺扭头看她。
“我啥意思你心里没数?”
“食堂天天进肉,我看肉看了十几年,刚才那块确实不对。”
售货员噎住。
张桂芳脸上也挂不住,硬挤出一句。
“刘师傅,你可别被她唬了。”
“她以前啥样,咱大院谁不知道?”
刘大勺扫她一眼。
“以前啥样能当饭吃?”
“刀口骗不了人,肉也骗不了人。”
这话一落,旁边几个嫂子立刻低声议论。
“刘师傅都这么说,那陆团长家的真懂。”
“怪不得昨儿那窝头能煎得香。”
“人不可貌相啊。”
张桂芳脸青了。
苏晚没接那些话,只看向刘大勺。
“刘师傅要买肉?”
“买。”
刘大勺把菜筐往地上一放。
“食堂明早要炖菜,今儿来看看副食。”
“正好碰上你挑肉。”
他压低了点声音,可嗓门还是大。
“你再帮我掌掌眼。”
苏晚眉梢一动。
“食堂进货,还要我掌眼?”
刘大勺脸皮厚,嘿嘿一笑。
“食堂进货有食堂的规矩,供销社有供销社的门道。”
“我又不是天王老子,伸手就能挑最好的。”
苏晚看了眼周围。
“刘师傅当着这么多人让我看,不怕丢面子?”
刘大勺把脖子一梗。
“厨子怕啥丢面子?”
“怕的是把坏东西端上桌,叫战士吃了闹肚子。”
这一句说得实在。
苏晚眼底缓了些。
她把篮子放到脚边,走回肉案前。
售货员立刻警惕。
“你们还挑?”
刘大勺把票一拍。
“挑。”
“我买,又不是白拿。”
售货员咬牙,把几块肉往外推了推。
“就这些。”
苏晚没急着碰肉。
她先看颜色,再看皮面,又看案板上渗出来的水印。
识海里图鉴轻轻一亮。
猪前槽,等级中。
筋膜厚,适合剁馅。
后腿肉,等级中下。
肉质偏柴,适合久炖。
排骨,等级下。
骨缝发暗,存放时间偏长。
苏晚额角稍紧,很快收住精神。
复杂菜谱不能乱开,单看食材等级还撑得住。
刘大勺看她盯着案板不说话,急得抓耳朵。
“咋样?”
“你倒是说啊。”
苏晚抬手点了点前槽。
“这块能要。”
“剁馅,包饺子,做肉丸都成。”
刘大勺眼睛一亮。
“还有呢?”
苏晚又点了另一边一小块肥膘。
“那块肥膘别嫌厚,炼油比瘦肉划算。”
“油渣留着炒白菜,能香一锅。”
旁边一个大婶忍不住插嘴。
“妹子,那后腿呢?”
苏晚看了眼。
“炖久点能吃,炒出来发柴。”
大婶赶紧把伸出去的手收回来。
“那我不要了。”
售货员脸沉得快滴水。
“你们到底买不买?”
刘大勺立刻道:“买!”
“前槽给我称两斤,肥膘也来一斤。”
他说完又看向苏晚。
“还有排骨呢?”
苏晚摇头。
“不建议。”
刘大勺立刻把手按住票。
“那不要。”
售货员忍不住了。
“刘师傅,你平时不是挺有主意吗?”
“今天咋听个小媳妇的?”
刘大勺一瞪眼。
“我乐意。”
“人家说得对,我为啥不听?”
这回连排队的人都笑了。
张桂芳站在人后,酸得牙根发痒。
“刘师傅,你可别忘了,她前阵子还嫌食堂饭难吃呢。”
刘大勺转过身。
“嫌难吃咋了?”
“难吃还不让人说?”
张桂芳脸一僵。
刘大勺又哼了一声。
“我刘大勺在灶上干了半辈子,谁说我菜不好,我先看他有没有本事。”
“没本事瞎嚷嚷,我拿大勺撵人。”
“有本事说到点子上,我请他进后厨。”
这话说完,他眼神又落回苏晚身上。
苏晚听出话里意思,没往前接。
“刘师傅抬举了。”
“我就是买菜。”
刘大勺不依不饶。
“昨天那蛋蘸窝头片也是你做的吧?”
“葱末切得碎,蛋液挂得匀,边儿煎到金黄还不焦。”
“那火候,寻常人练不出来。”
苏晚看他一眼。
“刘师傅昨天没吃几口,倒记得清楚。”
刘大勺拍了拍胸口。
“厨子这张嘴,吃一口就有数。”
“我昨儿还纳闷,谁家小媳妇能把窝头做出那味儿。”
“今儿看你挑肉,我算明白了。”
周围人的眼神再次变了。
之前只觉得苏晚会过日子。
现在连食堂班长都追着问,分量就不同了。
张桂芳不甘心,尖着嗓子道:“会做个窝头,挑块肉,就能进后厨了?”
“军区食堂是啥地方,可不是谁都能去显摆。”
苏晚终于看她。
“你急什么?”
“刘师傅买肉,我帮着看两眼,碍着你领工资了?”
有人立刻笑出声。
张桂芳脸涨红。
“我就是提醒你别飘。”
苏晚弯腰拎起菜篮。
“放心。”
“我飘不起来,篮子挺沉。”
几个嫂子又笑。
刘大勺也乐了。
“这话说得实在。”
他从售货员手里接过肉,忽然又叫住苏晚。
“陆团长家的。”
“你哪天有空,来食堂转转。”
苏晚脚步一顿。
供销社里一下安静不少。
张桂芳眼睛瞪大。
“刘师傅,你真让她去食堂?”
刘大勺皱眉。
“我让她来看看,又没让她掌勺。”
“你嗓门比我还大,食堂要不要也给你留个灶?”
张桂芳被堵得说不出话。
苏晚却没立刻答应。
“军区食堂有规矩,我一个军嫂随便去,不合适。”
刘大勺眼里更亮。
“哟,还懂这个。”
“那就更该来。”
“我回头跟后勤说一声,正经请你过去看两眼。”
苏晚看着他。
“看什么?”
刘大勺把肉往菜筐里一按。
“看菜。”
“战士训练苦,食堂菜量大,油水少,味道还得跟上。”
“我琢磨了半个月,白菜萝卜土豆翻来覆去就那几样,吃得人脸都绿。”
“你要真有法子,我刘大勺认你这个本事。”
这话直白,也沉。
苏晚心里动了一下。
她正愁在大院里站稳脚跟,食堂这条路要是能搭上,往后能做的事就多了。
可她没把话说满。
“刘师傅,我家里刚开火,日子还没理顺。”
“你真要我去看,也得走明面规矩。”
刘大勺一拍大腿。
“成!”
“我就喜欢你这话。”
“回头我找后勤主任,开口也有底气。”
张桂芳急了。
“刘师傅,你还真当她是能人?”
“她以前连灶都懒得碰,谁知道是不是碰巧。”
苏晚转身看她。
“张桂芳,你盼我不会做饭,盼我被退回老家,盼我花票出丑。”
“现在我会挑肉,会做饭,刘师傅愿意问我两句,你又受不了了?”
她声音不高,字字清楚。
“你到底怕我败家,还是怕我把日子过起来?”
张桂芳嘴唇动了动,一个字也顶不出来。
周围人看她的眼神全变了。
刘大勺也听明白了几分,嗤了一声。
“人家过日子,你老盯着干啥?”
“你家锅漏了?”
张桂芳气得眼圈都红了,扭头挤出人群。
苏晚没追。
她把篮子挎稳,对刘大勺点了点头。
“刘师傅,我先回了。”
刘大勺喊住她。
“等等。”
他从菜筐里摸出两根新鲜蒜苗,塞到她篮子边上。
“拿着。”
苏晚退了一步。
“这不合适。”
刘大勺摆手。
“不是白给。”
“今天你替我避了坏排骨,省下的不止这两根蒜苗。”
苏晚看了眼蒜苗,没再推。
“那我收下。”
“下回有用得上的地方,刘师傅明说。”
刘大勺咧嘴一笑。
“就等你这句。”
苏晚拎着沉甸甸的菜篮走出供销社。
身后还有人在议论。
“陆团长家的真不一样了。”
“刘师傅都上赶着请她。”
“张桂芳这回脸丢大了。”
苏晚听见了,却没回头。
路还长。
一块肉,两根蒜苗,换不来真本事的名声。
可第一步,已经踩稳了。
她刚走到供销社门口,身后忽然传来刘大勺的大嗓门。
“苏晚!”
苏晚回头。
刘大勺站在台阶上,冲她扬了扬手里的菜筐。
“明儿晌午前,你要是在家,我带后勤的人去陆家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