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怀野回来得比苏晚预想的快。
门一响,她刚把手从灶台边收回来。
陆怀野站在门口,视线先落到她指尖。
“碰锅了?”
苏晚把手背到身后。
“我只是看看火灭干净没有。”
陆怀野关上门,军帽挂到墙钉上。
“我说过,不准碰刀,不准碰锅。”
苏晚抬眼看他。
“陆团长,请假成功了?”
“半天。”
“团里真放人?”
“我不是逃兵。”
他走过来,声音压得低。
“请假照顾病号,合规。”
苏晚被他一句病号噎住。
“我还没到病号那份上。”
陆怀野盯着她发白的脸。
“盐尝不出,面疙瘩淡成那样还说正好,这叫没到?”
苏晚移开眼。
“你记性倒好。”
“训练带兵,最忌讳有人瞒报情况。”
“我不是你的兵。”
“你是我媳妇。”
屋里静了一瞬。
苏晚抬头看他。
陆怀野也停住,喉结动了下,脸上仍绷着。
“名义上也是。”
苏晚低低笑了声。
“陆团长补得挺快。”
陆怀野把搪瓷盆端到桌边,避开她的话。
“躺下。”
“我坐着就行。”
“躺下。”
“陆怀野,你命令谁呢?”
他手顿了顿,语气放缓。
“苏晚,躺会儿。”
这回苏晚没再顶。
她走到床边坐下,脱鞋躺下时额角又抽疼了一下。
陆怀野看见了,眉头皱紧。
“疼得厉害?”
“能忍。”
“别跟我说能忍。”
“那你要我怎么说?”
陆怀野拧毛巾的动作停住。
“说实话。”
苏晚闭上眼。
“头疼,舌头发木,闻得到热气,尝不出咸淡。”
陆怀野把热毛巾叠好,放到她额头。
“烫不烫?”
“还行。”
“别逞强。”
“真还行。”
他又伸手试了试毛巾边缘,确认温度才松手。
苏晚睁开眼,看见他半蹲在床边,军装袖口挽起,手指沾着水,动作生硬得有些可笑。
她忍不住道:“你平时照顾伤员也这样?”
“卫生员照顾。”
“那你会什么?”
“止血,包扎,背人下山。”
苏晚看着他。
“拧毛巾是头一回?”
陆怀野沉默片刻。
“嗯。”
苏晚嘴角动了动。
“难怪拧得还滴水。”
陆怀野低头看毛巾,果然有水顺着她鬓角往下滑。
他立刻拿干帕子去擦。
“别动。”
“我没动。”
“你笑了。”
“笑也不行?”
“头疼还笑。”
“看你忙得比炊事班新兵还乱,忍不住。”
陆怀野手指一顿,耳根有点红。
“下次就会了。”
苏晚看着他低头擦水的样子,心口那点紧绷慢慢松开。
门外忽然传来张桂芳的声音。
“陆团长在家不?”
陆怀野脸色沉下去。
苏晚立刻按住毛巾。
“别开。”
张桂芳又敲了两下。
“苏晚,听说你不舒服?嫂子来看看。”
苏晚淡声道:“她鼻子够灵。”
陆怀野起身。
“我去打发。”
“别说我味觉的事。”
“我有分寸。”
门打开一条缝。
张桂芳端着半碗红糖水站在外头,眼睛往屋里瞟。
“哟,陆团长真在家啊,我还以为大伙儿瞎传呢。”
陆怀野挡住门。
“有事?”
张桂芳笑得干巴。
“听说苏晚累倒了,我这不是来关心关心嘛。”
“不用。”
张桂芳脸一僵。
“邻里邻居的,哪能不用?她今天给李家做饭出了风头,回头要是病了,旁人还以为李家使唤人太狠。”
苏晚在屋里开口。
“张嫂子,你是关心我,还是盼我说李家坏话?”
张桂芳忙道:“你这人,咋把好心当驴肝肺?”
苏晚坐起一点。
“好心就放门口,人可以走了。”
张桂芳咬了咬牙。
“我听人说,你明天还要见后勤的人呢,你这身体撑得住吗?别到时候菜没做成,反倒叫人看笑话。”
陆怀野声音冷了。
“后勤按规矩来,不是让谁看笑话。”
张桂芳被他一堵,脸上挂不住。
“我就是提醒一句,陆团长别嫌我多嘴。”
苏晚轻轻道:“你哪天不多嘴?”
门外传来两声憋笑。
张桂芳回头瞪了一眼,端着红糖水转身就走。
“得,我白操心。”
陆怀野关门回来。
苏晚看他手里空着。
“红糖水呢?”
“她没放下。”
“真关心,碗都舍不得。”
陆怀野把毛巾取下来,重新浸热水。
“少说两句。”
“她都欺负到门口了。”
“我挡着。”
苏晚看着他。
“你今天倒会挡了。”
陆怀野动作慢下来。
“以前没挡,是我不对。”
这话来得太直。
苏晚一时没接。
陆怀野把毛巾重新敷上去,声音低些。
“刚随军那阵,你跟院里人吵,我只觉得你闹。”
苏晚闭着眼。
“原身确实闹。”
“我没问清楚。”
“你忙团里,没工夫天天审家长里短。”
“忙不是理由。”
苏晚睁眼。
陆怀野坐在床边的木凳上,背脊挺着,手却轻轻按在她太阳穴旁。
力道起初偏重。
苏晚嘶了一声。
他立刻收手。
“疼?”
“你这是按穴,还是审犯人?”
陆怀野脸绷住。
“我没给人按过。”
“那我教你。”
苏晚抬手,把他的指腹往旁边挪了半寸。
“这里,轻一点,打圈。”
陆怀野照做。
“这样?”
“再轻。”
“这样?”
“嗯。”
他的手掌常年握枪,指腹有薄茧,落在额角时带着热意。
苏晚本想再挑两句毛病,眼皮却慢慢沉了些。
陆怀野察觉她呼吸缓下来,声音也轻。
“困了就睡。”
“别按太久,手酸。”
“不酸。”
“陆怀野。”
“嗯。”
“明天后勤来,我不能装成没事。”
陆怀野皱眉。
“你还想见?”
“要见。”
他刚要开口,苏晚先道:“不做复杂菜,只说食堂怎么改,哪些菜能省油,哪些菜能顶饱,哪些流程要先理顺。”
“你现在尝不出味。”
“所以更要靠规矩和流程。”
“后勤要是不信呢?”
苏晚睁眼,眼神清醒了些。
“让刘大勺当场做,我看食材,看火候,看出锅状态。”
陆怀野盯着她。
“你非要抓住这个机会?”
“是。”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一直被人说成只能靠你养着的军嫂。”
陆怀野手停住。
苏晚继续道:“我能做事,也能把日子撑起来。今天老首长一句夸,能改一半风向,明天后勤按规矩进门,另一半才站得住。”
陆怀野沉默了几息。
“你不用证明给所有人看。”
“我不是给所有人看。”
苏晚看着他。
“我是给自己留路。”
陆怀野的眼神沉了沉。
“你还想着走?”
苏晚没躲。
“互相考察,是你答应的。”
“我记得。”
“那我也得有本事考察你。”
陆怀野被她这句话堵住,半晌才道:“你歇好了,才有本事。”
苏晚嗯了一声。
“所以我现在听你的,睡。”
陆怀野把被角往上拉了拉。
“睡醒喝点粥。”
“你煮?”
“我去食堂打。”
苏晚闭眼。
“别打凉的。”
“嗯。”
“别打太咸的。”
陆怀野看她。
“你尝得出来?”
苏晚眼皮都没抬。
“你尝。”
陆怀野低声应了。
“我尝。”
屋里安静下来。
外头有人走过水槽,低声议论陆团长请假在家照顾媳妇。
声音不大,苏晚还是听见了。
她没有睁眼。
陆怀野的手还在她额角,力道比方才稳了许多。
过了会儿,苏晚轻声问:“团里那边真没事?”
“有副团盯着。”
“你这样请假,别人会说闲话。”
“让他们说。”
“张桂芳肯定说得最响。”
“我找周副团谈。”
苏晚眼睛睁开一道缝。
“别动不动找人家男人。”
陆怀野低头看她。
“那我找她本人?”
“也别。”
“那怎么办?”
苏晚声音带了点困意。
“等她自己撞上来。”
陆怀野皱眉。
“你还想收拾她?”
“她闲不住。”
苏晚的声音越来越轻。
“她要是拿我不舒服做文章,明天后勤来时,正好一起算。”
陆怀野按揉的手停住。
“苏晚。”
“嗯?”
“明天你只管坐着。”
苏晚没应。
陆怀野以为她睡着了,刚要收手,却听她低声道:“那你站我旁边。”
陆怀野看了她许久。
“好。”
苏晚这才闭紧眼。
识海里的淡金色图鉴安安静静,文思豆腐那一页仍旧灰着。
她没有再去碰。
睡意压下来前,她听见陆怀野把盆轻轻端开,又把门闩落上。
屋外忽然响起刘大勺的大嗓门。
“陆团长,苏晚同志在不在?后勤那边临时改了时辰,明儿一早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