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听见“试送一份”四个字,手指按住床沿,立刻抬眼看向陆怀野。
陆怀野比她开口更快。
“你躺着。”
苏晚没动灶台,只问后勤干事。
“警卫员有没有说晚饭几点送?”
干事喘匀了气。
“半个钟头后送到招待室,胡科长让刘班长马上回食堂定菜。”
刘大勺脸色一白。
“半个钟头?”
“首长一路坐车过来,胃口差,警卫员说别让首长等。”
陆怀野皱眉。
“食堂准备了什么?”
刘大勺把手里的纸攥得发皱。
“还没准备,我刚才才来问方向。”
苏晚看着他。
“刘班长,越急越不能上重油。”
刘大勺点头点得快。
“我记着,小米粥,嫩蛋羹,清汤豆腐。”
后勤干事却急了。
“刘班长,胡科长说了,首长临时住下,第一顿不能太寒酸,得有个硬菜撑场面。”
苏晚眉心一动。
“谁说的?”
干事愣了下。
“胡科长说的。”
“警卫员说的,还是胡科长自己想的?”
干事被问住。
“这……我没问。”
陆怀野看向刘大勺。
“回去先问清楚。”
刘大勺咬牙。
“来不及了。”
他看向苏晚,眼里全是急。
“苏晚同志,你给我一句准话,真不上肉?”
苏晚喉咙发紧,味觉还空着,头也一阵阵疼。
她停了两息。
“要上,也只能吊个味,不能让油浮在面上。”
刘大勺听懂一半。
“那我做个肉末豆腐?”
“肉末要细,先焯去腥,再少油煸干,不能放肥膘。”
苏晚说得慢。
“粥要先熬,蛋羹要嫩,豆腐汤不能浑,青菜最后下。”
陆怀野沉声道:“够了。”
苏晚看他。
“我只说完这几句。”
刘大勺忙把话接过去。
“够了够了,我回去试。”
陆怀野把写好的纸塞给他。
“按这上面做,别临场改。”
后勤干事催道:“刘班长,快走吧,胡科长在食堂等得冒火。”
刘大勺一跺脚,转身就跑。
他刚下台阶,院门口就探出几个脑袋。
张桂芳站在水槽边,声音压不住幸灾乐祸。
“哟,刘班长跑这么急,别是真要拿苏晚的话去招待大首长吧?”
苏晚坐在屋里,没露面。
“张嫂子,未公开的事你再嚷一句,我就让陆团长请后勤科问问,谁把消息往外漏。”
张桂芳脸一僵。
“我可啥都没说。”
陆怀野走到门边。
“回家。”
两个字落下,院里人立刻散了大半。
张桂芳端着碗,嘴上还不服。
“我就是怕有些人没本事还乱指挥,回头害得全团丢脸。”
苏晚声音平稳。
“我没进食堂,也没碰锅,真出问题,别急着往我身上扣。”
张桂芳被堵得脸发青。
“你这嘴,早晚惹祸。”
陆怀野把门关上。
“她会去外头说。”
苏晚靠回床头。
“让她说。”
陆怀野盯着她。
“你还要算计她?”
“我没工夫。”
苏晚闭了闭眼。
“她越说,越能把自己摘不干净,后勤真查起消息源,她第一个慌。”
陆怀野给她换了热毛巾。
“现在睡。”
苏晚伸手按住毛巾边。
“食堂会乱。”
“刘大勺不笨。”
“他会被‘体面’两个字绊住。”
陆怀野停住。
苏晚睁开眼。
“食堂的人怕丢脸,越怕越想做大菜,越做大菜越容易错。”
陆怀野沉默片刻。
“我去食堂看看。”
苏晚抬头。
“你不是请假照顾病号?”
“我去把话带清楚,再回来。”
“陆怀野。”
“嗯。”
“别替我揽功,也别替我背锅。”
陆怀野看着她。
“我只讲规矩。”
苏晚这才松手。
“那就去。”
食堂后厨已经乱成一锅。
刘大勺冲进门时,胡科长正指着案板骂人。
“半个钟头,半个钟头你们连菜单都定不下来,平时拿大勺都白拿了?”
刘大勺把纸拍在灶台边。
“先熬小米粥,再蒸蛋羹,豆腐做清汤,青菜切细。”
旁边小炊事员傻眼。
“班长,就这?”
胡科长脸沉下去。
“刘大勺,大首长第一顿饭,你拿病号饭糊弄?”
刘大勺脖子一梗。
“警卫员说油重了不行,盐重了不行。”
胡科长一拍桌。
“那也不能清汤寡水!外头招待所都知道上鸡汤,咱团食堂就端碗粥?”
刘大勺被噎住。
他想起苏晚那句别拿肉撑脸面,牙咬了又松。
“那做肉末豆腐,肉末少点,吊味。”
胡科长皱眉。
“再加一道红烧肉,切小块,炖烂点。”
刘大勺立刻反对。
“不行,肥油味重。”
“首长吃不吃是一回事,咱们有没有准备是另一回事。”
胡科长压低声音。
“你想让上头觉得二团穷得连块肉都端不出来?”
刘大勺脸涨红。
“饭菜是给人吃的,不是给人看的。”
胡科长指着门外。
“你跟我犟没用,饭退回来,你背处分?”
后厨没人敢说话。
灶火噼啪响。
刘大勺抓起围裙系上。
“行,我做。”
第一份送出去时,托盘上摆了小米粥、嫩蛋羹、肉末豆腐和一碟切小的红烧肉。
胡科长亲自跟到后门,等警卫员来取。
刘大勺站在灶边,手心全是汗。
不到十分钟,托盘被端回来了。
红烧肉一筷子没动。
肉末豆腐只挖了半勺。
蛋羹被碰了边。
小米粥少了两口。
警卫员把托盘放下,语气还算客气。
“首长闻着肉味不舒服,让撤了。”
胡科长脸色刷地变了。
“粥呢?粥也不合口?”
“粥有点稠,首长说压胃。”
刘大勺心口一沉。
他最先看红烧肉,肥油凝在碗边,闻着就闷。
胡科长转身瞪他。
“重做!”
刘大勺把红烧肉端到一边。
“我说了不能上这个。”
胡科长火气也上来。
“现在不是追谁对谁错,赶紧补!”
刘大勺咬住后槽牙。
“重熬来不及,改米汤。”
他把粥撇出上层米汤,另起锅温着,又让人重蒸蛋羹,水加多,火压小。
第二份送出去,后厨全盯着门口。
这回回来得更快。
警卫员眉头皱着。
“蛋羹有腥味,豆腐汤盐重了。”
小炊事员小声道:“盐我就放了一点。”
刘大勺尝了一口豆腐汤。
他自己觉得淡。
可他想起苏晚还在失味,想起她说病后人的舌头挑,胃更挑。
胡科长脸上已经挂不住。
“警卫员同志,首长还想吃什么?你给句话,我们照做。”
警卫员摇头。
“首长没说,只让别再送油腻的。”
胡科长送走人,回头压着嗓子骂。
“刘大勺,你平时不是挺能耐吗?供销社挑肉一套一套,现在连碗饭都送不进去?”
刘大勺把勺子往锅沿上一磕。
“首长胃口差,又闻不得腥油,拿平常招待那套肯定不成。”
“那你拿出不平常的!”
刘大勺被这句逼得胸口发堵。
他看着案板上的鸡蛋、豆腐、青菜、萝卜。
都是普通东西。
平常他能做出十几样。
可今晚每一样都卡在首长的胃口上。
油多不行。
盐重不行。
腥味不行。
凉了不行。
花架子不行。
他忽然觉得手里的大勺沉得抬不起来。
第三次,他做了青菜面片汤。
面片擀得薄,汤里只滴了两滴香油。
送出去前,他亲自尝了一口。
清淡,热乎,软和。
胡科长也不骂了,只盯着门。
这一次,托盘隔了久些才回来。
刘大勺心里刚松,警卫员就把碗放下。
“首长吃了三口,胃里顶得慌,让停。”
胡科长腿都软了半截。
“这可怎么办?”
后厨没人敢应。
小炊事员低着头,连火钳都不敢碰出响。
刘大勺盯着那碗面片汤,忽然一把抄起旁边的铁锅。
“哐当”一声。
铁锅砸在地上,后厨所有人都抖了一下。
胡科长怒道:“刘大勺,你发什么疯!”
刘大勺红着眼。
“我做不了!”
胡科长脸一白。
“你再说一遍?”
刘大勺喘着粗气,嗓子哑了。
“我说我做不了!再送十份,也是退回来!”
门口传来脚步声。
陆怀野站在后厨门外,目光扫过地上的锅,又落在那几只原封退回的碗上。
“退了几回?”
胡科长嘴唇动了动。
“三回。”
刘大勺抬起头,额头全是汗。
“陆团长,你来得正好。”
他指着案板,声音发紧。
“你说,病后厌食、闻不得腥油、盐重点都不行的人,到底还能吃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