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刚进食堂后门,灶前几个帮厨的眼神就落在了她脸上。
有人压低声音嘀咕:“真把军嫂请来了?”
另一个年轻炊事员端着盆,嘴上没把门:“刘班长,咱食堂没人了?让个女人来救场?”
刘大勺脸一沉:“闭嘴!”
苏晚扶着门框站稳,额角还疼,舌尖仍旧发木。
她没看那几个帮厨,只看灶台。
锅里剩着退回来的面片汤,案板上摆着半只没动的后腿肉,一盆豆腐边角发黄,旁边还有一只没处理干净的老母鸡。
胡科长一见她,先把写好的条子递过来。
“苏晚同志,这是后勤科写的,请你来做临时技术建议,现场责任由食堂承担。”
苏晚接过扫了一眼。
“谁掌勺,谁放盐,谁端菜,都记?”
胡科长忙点头:“记,专门让小赵记。”
小赵就是刚才说话的年轻炊事员。
他脸上还挂着不服,拿着本子站在边上。
“记就记,菜做不好,笔记再清楚也没用。”
陆怀野眼神压过去:“说话注意。”
苏晚抬手拦住他。
“让他说。”
刘大勺急了:“嫂子,你别跟这小子一般见识,他嘴欠。”
苏晚看向小赵:“你觉得我不该进后厨?”
小赵梗着脖子:“这里是团里食堂,平时给几百号战士做饭,不是家里小灶。”
“说得对。”
苏晚点头。
后厨几个人都愣了。
苏晚继续问:“所以你们给首长送了三回,首长吃下去了?”
小赵脸一红。
胡科长咳了一声:“苏晚同志,时间紧,咱们先看菜。”
苏晚没接话,走到案板前。
她指了指那盆豆腐。
“这个不用了。”
刘大勺立刻凑过来:“边上黄了,里头还能用点吧?”
“首长胃口差,豆腐带一点酸气,汤再清也压不住。”
她又看后腿肉。
“这个也别上。”
胡科长脸色一变:“一点肉都不上?”
苏晚抬眼:“你还想再退一回?”
胡科长被噎住。
小赵忍不住:“那老母鸡总行吧?鸡汤补人。”
苏晚看向那只鸡。
识海里淡金色图鉴轻轻一亮。
”老母鸡,等级中下,脂腥偏重,皮下油厚,适合长时吊汤,忌直接浓炖。”
额角针扎似的疼了一下。
苏晚指尖按住案沿,声音没乱。
“这鸡不能直接炖汤。”
小赵脱口:“鸡不炖汤还能干啥?”
苏晚看他一眼:“你会杀鸡,会褪毛,会剁块,不等于会处理腥油。”
小赵脸涨红:“说得轻巧,你来?”
陆怀野立刻皱眉:“苏晚。”
苏晚转头看他:“我只动这一刀。”
“不行。”
“陆怀野,后厨不认嘴。”
她声音很轻。
“今天我若只站着说,他们嘴上应,手里还会按老法子做。”
刘大勺听得脸烧。
这话戳在他心口上。
胡科长也不敢吭声。
苏晚伸出手:“刘班长,刀。”
刘大勺迟疑。
陆怀野站在她身侧,手臂绷紧。
苏晚看着刘大勺:“给我。”
刘大勺咬牙,把案板旁最厚重那把菜刀递过去。
刀背宽,刀口沉,平日剁骨头用。
小赵嘴角一撇:“这刀可沉,别闪了手。”
苏晚握住刀柄,手腕一压,刀稳稳贴在案板上。
她没多说,把那只老母鸡拎过来。
鸡身刚落案,刀尖已经顺着胸骨旁落下。
一刀开皮。
一刀分胸。
刀锋擦着骨缝走,皮肉分开得干净,没砸,没乱剁。
后厨里的火还烧着,没人顾得上添柴。
刘大勺眼睛越瞪越大。
苏晚手上不停,把鸡皮整片揭起,指尖一挑,皮下厚油被剔到一旁。
她把鸡胸肉取下,横纹切开,又把鸡架、鸡腿、鸡翅按部位分开。
每一块都清清楚楚摆在案板上。
小赵手里的铅笔停在纸上,半天没落下。
苏晚偏头:“记。”
小赵一激灵:“记,记啥?”
“鸡皮、厚油、尾尖不用。”
她把刀一转,刀背压住鸡架。
“鸡架焯水后吊底味,鸡胸切茸,鸡腿肉留着别碰,鸡翅不用。”
刘大勺喉咙滚了滚:“鸡胸切茸?”
“去筋膜,剁成泥,用来吸汤里的浊气。”
胡科长没听明白:“肉泥还能清汤?”
苏晚放下刀,手指在案板边敲了一下。
“你们现在要的不是补,是顺。”
“首长闻不得腥油,浓鸡汤端过去就是赶人。”
“把油去掉,把腥压掉,把汤做清,让他先能入口。”
小赵盯着案板上整齐的鸡骨和鸡肉,脸上的不服一点点退下去。
他低声说:“这刀工,食堂老师傅也不一定有。”
刘大勺瞪他:“大点声。”
小赵抿了抿嘴:“苏晚同志,我刚才话冲了。”
苏晚把刀柄转向外,推回案板边。
“道歉不用急,先把事做对。”
陆怀野已经拿过旁边干净毛巾,递给她擦手。
他声音压得低:“说好只动一刀。”
苏晚擦着手:“这一刀够了。”
陆怀野看着她发白的脸:“再疼就停。”
“嗯。”
胡科长这会儿顾不上身份,凑近问:“苏晚同志,那现在做什么?警卫员那边还催着。”
苏晚看向灶。
“先烧两锅水。”
刘大勺立刻吼:“小赵,烧水!”
小赵扔下本子就跑:“哎!”
苏晚又道:“一锅焯鸡架,一锅温米汤。”
刘大勺问:“米汤还用刚才那锅?”
“只取上层,别搅底。”
“蛋羹呢?”
“先停。”
胡科长急了:“蛋羹不上,盘子太空。”
苏晚看他:“首长退回来的不是盘子空,是胃口满。”
胡科长嘴唇动了动,没再争。
刘大勺挽起袖子:“嫂子,你说,我做。”
苏晚看他:“你先把鸡架用温水冲两遍,冷水下锅,加两片姜,水开就撇沫,火不能大。”
“姜多放点去腥?”
“多了冲胃。”
刘大勺立刻改口:“两片,就两片。”
小赵把水舀进锅里,动作比刚才利索多了。
苏晚转头看他:“你负责记,也负责看火,水面冒小泡就喊,别等滚开。”
小赵点头:“明白。”
“说出来。”
“水面冒小泡就喊,不等滚开。”
苏晚这才看向那盆青菜。
“青菜只取嫩心,老梗不要。”
胡科长肉疼:“这不浪费?”
苏晚淡淡道:“退回来更浪费。”
刘大勺忙把菜盆拉过去:“我择。”
“你别择。”
苏晚指向另一个帮厨。
“他来。”
那帮厨一愣:“我?”
“手轻点,菜心别揉烂。”
帮厨赶紧应:“好。”
后厨开始动起来。
刚才那股乱劲散了,锅、刀、盆都有了去处。
陆怀野扶着苏晚到旁边凳子坐下。
她刚坐稳,额头就渗出汗。
陆怀野低声:“你逞强了。”
苏晚抬眼看他:“没倒。”
“倒了我就把你抱走。”
“那你动作快点,别让张桂芳看见。”
陆怀野脸色绷着,眼神却松了一点。
刘大勺正好听见,忙接话:“嫂子放心,谁敢乱传,我拿锅铲追他。”
小赵守着锅,忽然喊:“苏晚同志,小泡了!”
苏晚立刻起身。
陆怀野伸手,她借着他的力走到灶边。
锅边升起热气,鸡架在水里刚刚变色,灰白浮沫聚到边上。
苏晚看了一眼:“撇。”
刘大勺拿勺子的手刚落下。
苏晚道:“从边上推,别搅。”
刘大勺手腕一顿,立刻照做。
浮沫被一勺勺撇出来,汤面慢慢清了。
苏晚又看米汤。
“这个太厚,加开水,稀到能挂勺边就行。”
小赵照办,拿勺试了三次,第三次才听见苏晚说:“停。”
他松了口气。
胡科长站在旁边,越看越不敢催。
门口忽然传来警卫员的声音。
“胡科长,首长那边问,第四份还要多久?”
胡科长心头一紧,忙看苏晚。
苏晚没立刻答。
她盯着锅里那点逐渐澄开的汤,指尖轻轻按住额角。
图鉴在识海里又亮了一下,淡金色的字浮出半截,疼意跟着往上顶。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声音稳住。
“刘班长,把火压到最小。”
刘大勺握着勺子:“然后呢?”
苏晚看向警卫员。
“请你再等一刻钟。”
警卫员皱眉:“首长已经退了三回。”
苏晚扶着灶台,指向那锅看着寡淡的清汤。
“这一回,不端菜。”
后厨所有人都看过来。
她一字一句道:“端一碗能让人先喝下去的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