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她刚起身,谢绪桓的手探过来一把握住她的手腕。
“坐下。”他哑声道。
顾茵怔了一下,随即规规矩矩地应了一声。
马车继续往前走,谢绪桓从一边的箱笼上拿起一本书翻开看,哑声问:“丈夫何人,人在何处?”
顾茵心中一紧,立刻回道:“他叫陈义,是个守城的小兵,已经战死了。”
“写。”谢绪桓手掌一翻,手心朝上,盯住了顾茵。
顾茵犹豫了一下,用袖子隔着,托着他的手,食指在他的手心写:陈义,已逝。
她不怕谢黯去查,一是那年打仗城里人的死了一半,二是陈义确有此人。
他是个小兵。城破那日,他身上被刀穿了七个血洞,陈母把他从死人堆里扒出来,驮在背上,一点点地往家里爬。老妇人一头的白发让她一下就想到了死去的娘亲,于是她便毫不犹豫地冲过去,和陈母一起把陈义抬了回去。陈母感激她,收留了她和拢烟,三人就在地窖里躲着,一直躲到仗打完。
出地窖时,她有已经有了孕相,陈母见状,就出了个主意,让她说孩子的生父是陈义,免得这孩子以后被人欺负。不久后,陈母也病逝了,不过帮她留了印信,告诉她,当战乱平息后可用这印信把孩子记入陈家族谱,如此也能给孩子一个好点的身世。
勋贵争天下,百姓倒大霉。
顾茵越写越快,把背陈义回家的人编成是她。她觉得男人应该喜欢看妻子忠贞的戏码,说不定觉得她忠心,以后办差事时不会为难她。
编到最后,她索性还编了两句话……夫妻恩爱,誓要守节。
嗯,这次发挥得真好!回去说给拢烟听,让拢烟下回也这样对外人听,因为拢烟对外的身份也是寡妇,这年头,被骂作寡妇比孩子被骂野种好得多。她可以挨骂,她的宝儿不可以。
谢绪桓眼皮轻轻撩了一下,看向她的手。她的手有些粗糙,落在他的手心,挠得他有些痒。他的视线又落到她弯起的脖子上,那么细,皮肤下的血管都清晰可见。
一种奇怪的感觉涌上谢绪桓的心头,心尖有一点儿酥痒,感觉这只手他在哪里握住过……
“王爷,写完了。”顾茵见他不言语,大胆地抬头看他。
谢绪桓喉结沉了沉,握住拳,不露声色地放回膝上。
顾茵悄悄观察他的反应,只见他似是信了她编的故事,于是松了口气,轻轻地揉起了泛酸的右手。她许久没有写过这么多字了,如今想想,少时宽敞的书房,上好的松烟墨,柔软的宣纸……全像梦一样。
一路无言,马车把她送到了王府角门处。谢绪桓要去宫里,她先回府。角门处有嬷嬷等着,引着她去了谢绪桓和谢黯的主院,又给她交代了一遍王府里的规矩,她抓紧又问了一遍谢黯的喜好。
她有个单独的房间,是院中的一间耳房,就在谢黯的对面,她平常负责谢黯的衣食起居,这房间离谢黯的房间最近。她在院子里走了一圈,熟悉了一下环境,回到了自己的耳房。
“顾娘子,学院里递话回来,小公子晚上要吃萝卜饼。”一名圆脸丫鬟快步过来,就站在门外和她说话。
萝卜饼?
顾茵没想到谢黯是真喜欢吃那个,难道是平常珍馐吃多了,腻了?
“王爷这主院有厨房,平常不怎么开火,你如今只管伺候小公子,这厨房就给你用。需要什么东西,就列个单子出来,去大厨房里取来。”丫鬟又道。
“多谢姑娘,敢问姑娘如何称呼?”顾茵行了礼,向她道谢。
“我姓赵,是这院中的管事。顾娘子快些准备吧,小公子就快下学了,他肠胃不好,不能饿。”丫鬟面无表情地盯着她看。
顾茵认真观察了这赵姑娘的衣饰打扮,她的装扮与这主院中的丫鬟都不一样,发髻上绾了一枚碧珠钗,腰上佩的腰牌上刻了个兰字,当下心里便有了猜测——兰字是老夫人所住的兰汀院,所以她是老夫人派来。只是不知她是一直在此管事,还是特地过来考验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