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很快开始了。
最先汇报的是木叶近期的常规事务。
都是些新登记的忍者数量,各族提交的任务人员名单,巡逻区域的重新划分之类的,内容很多,也很无聊。
我坐在柱间旁边,另一侧是宇智波的副手。
他是我哥和泉奈以前的部下,年纪比我大一些了
他见到我时,只低声喊了一句:“夜澄大人。
”随后便再没有同我说话。
汇报一项接着一项。
有人说话就有人记录,偶尔还会产生分歧。
扉间坐在另一边,时不时出声纠正,柱间大部分时候都在听。
他看起来不像扉间那样锋利,偶尔会笑着缓和一下气氛,可真正需要作出决定时,所有人还是会不约而同地看向他。
没有人注意我,他们的目光都集中在柱间和扉间身上,我哥不在,宇智波的意见似乎也跟着变得没那么重要了。
这倒让我轻松不少,我发了很久的呆。
窗外的天色越来越暗,今天真的会下雨,风吹过玻璃窗,发出刺耳的响声。
汇报人的声音从远处飘过来,又从另一边飘出去,进入耳朵以后没有留下多少东西。
白桃饼的外皮是很淡的粉色,压成桃子的形状,看起来软软的,表面还印着一片小叶子。
我拿起来咬了一口,甜味立刻在嘴里炸开。
好甜。
这也太甜了。
我艰难地把那一口咽下去,立刻端起茶喝了一口。
茶也好苦,好极端的味道。
我:“……”都别吃好了。
我放下茶杯,继续发呆。
汇报还在进行,我听了半天,和扉间早上和我说的一样,我只要坐着就好,又过了一会儿,眼前忽然模糊起来。
桌上的茶杯和点心渐渐失去清晰的边缘,坐在对面的人也变成了一团团颜色模糊的影子。
眼疾又犯了。
我只是保持着原来的表情,像是听汇报听得走了神。
反正我本来就在发呆,没有人能看出区别。
我把手安静地搭在膝上,等待眼前那层雾自己退去。
耳边的声音仍旧清晰,只是眼睛暂时失去了作用。
柱间似乎转头看了我一眼,我没有看他,也无法看他。
过了片刻,视野重新恢复清楚。
我低头看见茶杯,下意识端起来喝了一口。
又被苦到了,我皱了皱眉。
人果然就是不长记性,吃一堑又吃一堑。
眼睛恢复了,我把茶放得远了一点,转而去吃旁边的干菓子。
干菓子做成小小的花叶形状,入口便化开,甜味虽然也重,却没有白桃饼那么吓人的甜味。
这个还不错。
会议太长了,我慢吞吞的吃着干菓子,含着那一点甜味,又开始想我哥。
他现在到哪里了?
有没有下雨?忍者在特殊天气出任务的时候也只是披上披风,我哥那炸毛头发沾到水就不翘了。
泉奈现在又在做什么?
我出门以后,家里就只剩他了,这样想起来,我忽然想知道泉奈昨晚睡得好不好。
会议进行到一半,宣布休息,屋里一直绷着的气氛松了些。
有人围到柱间和扉间旁边继续说事,还有些和相熟的忍族代表低声交谈。
我撑着桌沿站起来,坐了太久,腿有些麻。
我刚拿起拐杖,便看见扉间偏过头,对身边负责茶水的工作人员说了句什么。
那名工作人员听完,表情明显变得有些奇异。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发现我也在看他以后,立刻低下头走了。
我:“……”
说我坏话?
不至于吧。
柱间从围住他的人群里挣脱出来,凑过来问我:“小夜,累不累?”
我无法忽视他身后那些人的目光,颇不自在的回答:“不累。
”
毕竟我只是坐着,这有什么可累的。
柱间问了没必要的问题,他刚张开嘴,还想继续再说点什么,旁边便有人叫住了他。
“柱间大人,关于南边巡逻区域的安排……”话音还没有落下,另外两个人也围了过来。
柱间很快被一群人淹没,他隔着人群看了我一眼,大概是想让我等他。
我假装没看懂,拄着拐杖走出了会议室。
走廊上的窗户开着,外面的风很大,一阵接着一阵灌进来,把墙边垂下的布帘吹得高高扬起,又重重落下,窗框被吹得轻轻震动。
我站在窗边透了口气,天色比早晨更加暗沉。
大片乌云压得很低,从远处的山脊一直铺到木叶上空,原本还能看清轮廓的屋顶和树木都被阴影吞掉了颜色。
分明还是白天,天空的颜色已经变得昏黄。
看样子很快就要下雨了,是大雨。
会打雷吗?泉奈还好吗?
“咳、咳咳……”冷风刮过喉咙,我扶住窗沿,低下头又咳了几声,胸腔被震得隐隐发疼,眼前也跟着浮起雾气。
我抬手按住胸口,等呼吸平稳下来,才慢慢直起身。
没过多久,宇智波的副手也走了出来。
他来到我面前,从怀里取出一封信,双手递给我:“夜澄大人,这是斑大人托人送回来的。
”
我愣了一下,立刻接过来,才发现是两封信。
上面是我哥的字,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另一封要薄一些,信封上的字迹更加端正清秀,我不知道是谁的字迹。
“还有泉奈大人给您的。
”他说。
是家中的下人帮泉奈写的。
我低头看着信封上自己的名字,忍不住用指腹轻轻摩挲。
“谢谢。
”
“这是属下分内之事。
”
他说完便退到一旁,没有问我信里写了什么,也没有表现出太多亲近。
宇智波的其他人也是这样,他们尊敬我的身份,却对我本人没什么兴趣。
我乐得如此。
我把信仔细收进袖子里,准备等回办公室以后再看,在走廊上简单透过气,我又回到会议室。
桌上的茶杯已经重新添满了。
我坐回原位,柱间也从人群里脱身,他回到座位上,转头便笑眯眯地看着我。
那笑容依然灿烂得过分,我被他晃得眯了眯眼,他一副等着我搭话的样子,我顺着他说:“柱间大人遇到什么开心的事情了吗?”
柱间笑的更灿烂了:“为什么这么问?”
怎么会有人有这么灿烂的笑容,我学不会:“你今天早上一直很开心。
”
“嗯,今天早上确实很开心。
”
“看出来了。
”我没有追问,他的开心大概和我没什么关系。
开心的理由应该很多,我思考着早上没有和我有关的事情。
会议重新开始,听了没多久,困意便慢慢浮上来,都是些无聊的话题,我对他们的心思也不在意,我只想好好工作,然后问心无愧的拿走我的薪水,然后计划我哥的生日。
我哥要生日了,这次我要准备些什么好,上回我给我哥的手套,他现在还收着呢。
屋里人多,茶水和暖炉烘得空气暖洋洋的,汇报声又像催眠术,我的眼皮逐渐发沉。
为了让自己清醒一点,我下意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水带着淡淡的炒米香,入口温和,是炒米茶,谁换走了我的茶。
我想起休息时,扉间对那个工作人员说过什么,那人随后还用奇怪的眼神看了我一眼。
是扉间?
我转头看他,他坐在另一侧,正在听人汇报,手里翻着一份文书,神情平静,我一直很敬佩他冷静的样子,我总是看不出什么破绽。
泉奈说我没有察言观色的天赋,我深以为然,泉奈很聪明。
可是柱间不知道我喜欢喝什么茶,至少我没有和他说过,知道炒米茶合我口味的人,只有扉间。
我忍不住又看了扉间一眼,扉间翻动文书的手慢了下来,随后又若无其事地翻过一页。
我捧着杯子,又喝了一口。
算了,我也懒得去想,我是个懒惰的人。
在漫长的折磨中,会议终于接近尾声。
最后一份汇报说完以后,我却还在发呆,脑子里一会儿是我哥的信,一会儿是泉奈的信。
直到周围忽然响起一阵衣料摩擦和桌椅挪动的声音,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我被这阵动静惊得猛然回神。
发生什么了?
会议结束了?
我茫然地看了一圈,发现附近的人已经纷纷起身,向柱间行礼,既然大家都站起来,我好像也应该站起来。
我低头去找拐杖。
刚才为了方便坐着,我把它靠在了椅子旁边。
眼下周围全是晃动的衣摆和人影,我一时没看见它在哪里。
我正准备扶着桌沿先站起来,肩膀忽然被人轻轻拍了一下。
柱间坐在旁边,手掌按在我肩上,没有用力,只是阻止了我起身的动作。
“没关系。
”他说,“坐着就好。
”
我这才发现他自己也还坐着,扉间站在另一侧,柱间作为会议的主持者,并没有跟着其他人一起起身。
既然他都坐着,那我似乎也确实不用急着站起来。
我心安理得地重新坐好,周围的人陆续向外走。
有几个人经过时往我这里看了一眼,大概觉得我坐在柱间旁边不动,显得有些傲慢。
等会议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我终于在椅子另一侧看见了自己的拐杖,它被桌布挡住了一半。
我伸手把它捞过来,正准备离开,柱间忽然问:“小夜,白桃饼不好吃吗?”
柱间指了指桌上的碟子,那块被我咬过一口的粉色点心还孤零零地放在那里,缺口处露出里面的馅料。
我倒是疑惑,柱间吃不出来这个白桃饼很甜吗:“嗯,太甜了,不喜欢。
”
柱间高兴的说:“那下回准备别的。
”
我莫名其妙的看着他,然后点头,柱间今天好亢奋。
柱间似乎还想和我说些什么,我却已经拄着拐杖站起来:“柱间大人,我先回办公室了。
”
他愣了一下:“这么急?”
我想回去看信件上都写了什么,只能对柱间敷衍:“嗯……回去工作了。
”
柱间仍旧表情不变:“原来如此,那快去吧。
”
我点头:“好。
”
我拄着拐杖往外走,走到门口时,柱间又在身后叫我。
“小夜。
”
我回头。
柱间坐在原来的位置上,手臂随意搭在桌边,笑着看我:“慢一点,不要摔倒了。
”
“知道了。
”我收回视线,不去理会柱间那颇为幼稚的关心。
直到夜澄走出会议室,拐杖敲击地面的声音渐渐远去,柱间才慢慢收回目光。
他脸上的笑意仍旧没有消散。
夏乃带着我回到办公室。
她先把今日送来的文书搬到桌上,又按照轻重缓急分成几摞,她帮我收拾了桌面,又替我检查了一遍窗户,外面的风越来越大,她把靠近我座位的那扇窗关严,只留下远处的一道缝隙通风。
夏乃好像过于照顾我了,我从前当战场关系户也没有多少优待,要死的时候都是被一视同仁的。
但在木叶当关系户还蛮爽的,能被有这样贴心的秘书。
“夜姬大人还有别的吩咐吗?”
“没有了。
”
她低头行礼:“那我先退下了。
”
等门合上,走廊上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我才从袖子里取出那两封信。
泉奈写的很多,很详细,我能想到下人帮他写信时的样子。
泉奈让我不必担心家里,也不必担心他,他和我讲了家中的琐碎事情,说这几天会有大雨,让我多穿衣服不可以吹风。
他说,等他把家里打扫干净,就来接我回家。
我哥的那封信里面只有两页纸。
开头没有称呼,第一句便是:小夜,有没有好好吃饭?
柱间是个好人,你有什么要求尽管告诉他,不必觉得欠了千手什么。
是我将你托付给他照顾,这是他答应我的事。
我哥絮絮叨叨说着关心的话,他和母亲真的很像,他学着母亲的样子照顾我,所以也从不拒绝我的亲近,他觉得我太小就离开了母亲,于是纵容我到现在还是一副离不开他的样子。
我总是像小孩一样,家里活在过去走不出来的人是我,我总是扮演着孩童的角色,无法自立的状态,因为这样的话,我的哥哥就会因为放心不下我,连死都会慎重考虑。
泉奈也是因为我这样,所以从来没有责备我让他变成了如今的样子吗?
在这个世界降生后,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演戏,我是个合格的骗子,有着良好专业素养。
所以我总是说,演戏是我的领域,我在欺骗着所有人,也利用所有人。
他们绝对不能先我一步死去,我是恶毒的绑匪又是唯一的人质,用家人之名,实施我的暴政。
只要我哥没有主动提出来,那我们永远都会是过去的样子,我乐于一直过家家般活下去。
我窃喜于我的卑劣,又憎恶着我的爱意。
因为我是个怪物,只有这样才能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