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梨也动了心思,悄悄挑起一角去偷瞄郑王。
虽然郑王妃太势利眼,但她还惦记着御赐姻缘呢!
可等看清楚,不免大失所望——拱手拿出东道主姿态的郑王,居然是个大腹便便头发花白的老头!
她还当自己看错了,小声问旁边的婢女:“那位是郑王?”
“正是。
”
好不般配!
叶岚翠固然飞扬跋扈势利眼,但毕竟还是个二十出头的女子,嫁给个能做她爹的老头。
居然还被称为天作之合?!
寻梨不敢相信。
半天才想明白,太平年能当王爷都靠世袭,等老子死了做儿子的也至少四十岁了,哪里能年轻?
不知为何,她原本满怀一腔幻梦,此时却有些意兴阑珊。
昭棠起身都懒得起,只斜斜靠着案几跟清客咬耳朵:“你看见湖对岸那处山头没有?占据那里万夫莫开,若是河滩芦苇荡的野玫瑰丛,最适合sharen越货藏尸用。
”
清客板着脸告诫她:“三姐姐慎言,根据《大雍律·刑律·人命》卷第三条,凡谋sharen,造意者,斩。
”
无趣。
昭棠吐吐舌头,起身,寻了个时机就溜了出席,打算亲自去爬爬梧桐树。
看过了儿郎们,夫人们心里也有了数,分别去寻相应的交好去探口风、寻媒人、攀近乎。
裙幄宴毕竟是迎春的节日,有许多节目。
昭棠冷眼看,果然见“雍州派”和“亲仁坊”两派女眷默契分坐两处,就知圣上要求两派融合的要求也落空了。
顾念璇看懂了妹妹的想法,小声指点她:“这还只是勋贵人家,朝堂里还要分清流、阉党、循吏派之类,可谓是暗潮涌动。
”
女眷们围坐一处,难免要说前些日子秦家谋逆案血流成河,也免不了感慨执行者姬祉墨的冷血,忽然有人想起:“他不是认亲国公府了么?现今在顾姐姐家住着,很凶吧?”
话音落了满席安静,都盯着顾念璇想探听端倪。
京中富贵场上女眷都是人精,都知道虽然圣旨花团锦簇,可私下里一个庶子归宗总归是波涛暗涌。
顾念璇笑道:“哪里就有那么凶险?”
“当真”潞国公夫人打头质疑。
顾念璇失笑,慢慢回想了一遍,又道:“七弟人很和气,家宅中并不多事,旁人给他添了麻烦他也大度能容。
”,包括围棋之事,也其实是他忍让包容自己。
见夫人们将信将疑,顾念璇心里好笑。
毕竟是一家人,在外她还是要替七弟周全,不能叫人泼他污水。
因此又笑道:“外头传得沸沸扬扬,实则真真假假难辨,我家七弟是圣上钦点的状元郎,也是读了圣贤书的书生,倒被他们传成了个凶罗煞,旁人不知,夫人还不知嘛?当年潞国公领了要将西南改土的旨意,还不是有人传国公爷生吃小孩、面如恶鬼?”
这话一出,在座女眷们倒也信了大半。
宦海沉浮鹏抟鹢退,谁当权的时候不是被传成阎罗?
因此神色缓和不少,潞国公夫人更是笑着点头,适才提及的是她夫君的大功绩,她自觉面上有光,也得意跟席间女眷讲起当年旧事。
顾念璇也松了口气:七弟人那么好,若能少些谣言对他以后仕途也好。
夫人们愁闷女儿前程思量着合适的婚恋对象,小娘子们却不知愁绪,只知道烂漫玩耍。
略坐了一会就闹着要去玩。
见夫人们允了,她们笑着闹着,又要去祭祀花神,又要抽花名签,又要打马球,还要扑蝶斗草。
正是无拘无束年纪,有无数好玩的点子。
顾念璇人缘好,围着她的有鼎泰侯家小姐安婉慧、大理寺卿家的黎含雁、户部尚书家的施灵,围着她叽叽喳喳,拉她去玩。
裙幄宴从唐代流传至今的传统之一就是以“春”联句。
虽然自古以来写春的诗词多,但来赴宴的人多,就让诗句也不够用。
第一轮大家都说得快,什么“江春入旧年、万紫千红总是春、当春乃发生、春眠不觉晓”都是常见诗句,等到第二轮就有些捉襟见肘。
顾念璇周到,见黄浮萍在后面也发急,便使个眼色悄悄在她手心写了《子夜歌》三个字。
黄浮萍也读过些书,立刻就想到里头的春歌就现成有三句“春林花多媚,春鸟意多哀。
春风复多情”,原本这三句够三姐妹们分,结果自己占了一句,就颇有些抱歉,看了看顾家姐妹,咬着唇打算认罚。
却被清客使了个胸有成竹的眼神,便说了这一句。
果然到清客时,她背着手颇有自信:“日月忽其不淹兮,春与秋其代序。
”
黄浮萍面露感激之情。
行令官叶岚翠讨不到她们错处,只啧啧取笑:“你们这些顾家丫头,最后一句可是吹我罗裳开,何等豪迈。
”
旁边有人仗义执言:“既然是行令,何必管下联。
”
顾家姐妹看过去,是位红衣女郎,显然认得顾念璇才出言维护。
丫鬟银烛小声给寄薇讲解:“是熙宁县主。
”
却不是顾念璇的好友,是她死对头。
先皇无子,唯一的姐妹乐虞大长公主出降董家生了女儿熙宁县主,便自小出入宫廷,备受宠爱。
她与同样养在宫廷的顾念璇个性不合,因此成了她死对头。
顾念璇却一直对她很友好,此次被她解围更是微笑颔首,拱手表谢意。
“哼。
”谁知董熙宁歪过身不受她的谢,还翻了个白眼,“谁稀罕你的谢。
”
顾念璇微微一笑,并不计较。
轮到安婉慧,她憋了半天,才勉强说了一句:“桃李风前多妩媚。
”
“怎么没有春?”行令官道。
安婉慧自知不对,只好耍赖:“词牌名叫《武陵春》,怎么不算?”
惹得小娘子们笑做一团。
昭棠困得直打哈欠。
她对诗词歌赋是半点兴趣全无,斜眯了眼,看见远处那株梧桐树,眼珠子一转,猫腰偷偷溜了。
她寻到梧桐树,跳到树上远眺姐妹,见她们还在端坐联句,笑了一回,正要从树下一跃而下。
“站住!”
忽然旁边树上有人开口。
是个年轻儿郎,十七八的样子,满脸锐气,硬挺的眉眼英俊挺拔,说话带着顺风顺水的人才有的那种一往无前的踔厉风发:“你这爬树的本事师从何家?好生轻巧。
”
他也趴在树上,衣裳与树干同色,宾住了呼吸让昭棠没有觉察。
昭棠懊恼自己居然没发现身边有埋伏,气恼之下懒得跟他废话,言简意赅:“滚。
”
这么硬邦邦的对话反倒合了那人的脾性,他也不生气,好脾气凑过来道:“你若说,我将这柄刀送给你。
”
昭棠不理会,轻巧跳下树,拔腿要走。
“别走啊!”那人急了,劲腿一蹬,那树茂盛结满果的朱砂根“簌簌——”朱红的果实掉落了一地,他急着从腰间抽出佩刀,拔出剑鞘,“你看,真的是好刀!”
微光透着树木间的嫌隙照下来,那柄刀片折射出冷冷的光亮。
昭棠停住了脚步。
是柄好刀。
她还真缺一把好刀,古代冶炼有些秘技不外传,能冶炼出好刀不易,并不轻易在市场流通。
昭棠想起什么,歪了歪脑袋,一头乌丝倾泻而下,瀑布般光亮,晃得少年郎顿了顿。
原本天不怕地不怕的锐气消散了大半,他耳根子发红,挪过了目光,说话都有些磕磕巴巴了:“不许使……诈。
”
昭棠冷笑一声,右手顺着头发轻轻拔了根头发丝,接过了宝刀。
少年见她是想试刀,呼了口气,肩膀垂下,却无端扭头去看旁边。
旁边子规深深,绿遍山野,草丛里木贼草长得像竹节,一节节在春风里探头发芽。
昭棠拿起头发对着刀刃吹了一口气,发丝碰到刀刃立刻断做两截。
“看吧,是好刀吧!”少年得意洋洋,昂起下巴一脸倨傲。
昭棠并不搭腔,只淡淡跟他说了几条攀树秘技,她曾师从世界第一攀树师,自然有心得。
少年大喜,也讲信用,讲宝刀递过去:“游侠,请问尊姓大名?”
昭棠毫不客气接过刀,却不说话。
脚尖一点正要走,忽然听得哭声,一阵近似一阵。
从远处林道里走近一个丫鬟。
昭棠本来要躲,但那个丫鬟瘦弱小小,抽噎哭着,不知遇到了什么难处。
本来昭棠对帮人没兴趣,她又不是大姐。
可或许是跟姐妹们在一起久了,也忍不住心软了一瞬:也罢,她哭起来实在太像小妹们。
因此跳出去问她:“喂,小丫头,何事哭泣?”
双喜吓了一跳。
“别怕。
”倒是少年从昭棠身后出去,温言劝慰她,“我们是来赴宴的客人,你好好说说,说不定能帮到你呢。
”
一看就是富贵人家的少爷,不食人间烟火,虽然有些骄傲矜持,但骨子里还是满腔热血正义。
他俩的衣裳看着都挺名贵,小丫鬟信了,就抽抽噎噎哭诉起来:“苔荷姐怕人多眼杂,摘了金手链叫我送回屋里,可我走半道被乌鸦啄了一口摔倒在地,起来时手链就不见了。
”
那么大一条金链子,她肯定要被毒打变卖了!
小丫鬟想着又哭了起来。
“你先别哭,可还记得在哪里摔的?”昭棠问她。
小丫鬟将他们带到一片油桐树林里:“喏,就是那,可我已经来回寻了四五遍……”
这里是一片密林,远离人群,应当不是被人捡走的。
少年思忖:莫非是被乌鸦叼到了窝里?
他才动了这心思就听见身边响动。
原来昭棠单脚一蹬,已经跳上了附近的桐树,上面正有一个鸟巢。
乌鸦巢建在树梢上,那么细的枝条人很难站稳,昭棠却是轻轻松松就保持了平衡,甚至还能闲庭信步般探腰去检查。
那少年看得眼睛都直了。
“寻到了。
”昭通利索开口,已经拿了条链子出来,在密林深处金光灿灿,不是金手链是什么?
小丫鬟捧着金链子,双眼圆睁,激动坏了:“多谢大侠姐姐!我唤作双喜,若您有什么要差遣的,我现在就去办!”
似乎这样激动还不够,她索性原地蹦了一蹦,转了个圈。
她高兴的样子跟自己妹妹们也没什么区别嘛,昭棠心情大好:“不用,你赶紧去忙吧。
”
眼见她欢天喜地捧着金手链蹦蹦跳跳走远,昭棠也拔腿欲走。
“喂,你叫什么名字?”少年忽然问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