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砚看见苏晏空著手回来,第一句话就是骂人。
“那个开豪车的是谁?”
宿舍里只亮著苏晏桌上的檯灯。
方砚刚洗完头,毛巾搭在肩上,电脑屏幕还停在代码界面,满屏红色报错。
苏晏把外套掛到椅背上。
“沈念初初中同学。”
方砚盯著他看。
“初中同学能殷勤到校门口接人?”
苏晏拉开椅子坐下,打开电脑。
屏幕亮起,音乐工程文件停在一段未完成的副歌上。
方砚走到他身后,看见那排密密麻麻的音轨,眉头拧得更紧。
“你別装没事。”
苏晏戴上耳机。
“真没事。”
方砚把他的耳机线按住。
“苏晏,你听我一句,男人看男人最准,那姓顾的看沈念初的样子不清白。”
苏晏抬眼。
(
“你见过?”
“论坛有人发了照片。”
方砚把手机递过来。
临城大学表白墙上,一张模糊的偷拍照被顶到热门。
照片里,顾行舟站在会议室门口,微微俯身替沈念初挡住一群拥挤的学生。
角度很巧,灯光也巧。
评论区已经有人在问这是哪对新情侣。
方砚点开评论,语速快得发冲。
“你看看,帅哥美女,太配了,还有人说这男的赞助十万只为博美人一笑,离谱不离谱。”
苏晏看完,把手机还给他。
“刪不了。”
“我知道刪不了。”
方砚气得把毛巾扔回床上。
“我问的是你打算怎么办。”
苏晏把工程文件保存。
“先把歌改完。”
方砚被他这句噎住。
他在宿舍里来回走了两步,最后停在苏晏桌边。
“你就这么忍?”
苏晏没回答。
耳机里传来女歌手录好的试唱,副歌情绪空了一块,怎么填都不对。
这首歌原本叫深海之后。
林妙说,歌手想要一点重逢感,最好有失而復得的甜。
苏晏听了三遍,把那段旋律刪掉。
方砚看见他的动作,声音低下来。
“你今天等了多久?”
“四十分钟。”
“她知道?”
“知道。”
方砚抿住嘴,半天憋出一句。
“她以前不会这样。”
苏晏敲键盘的手停了一下。
宿舍窗外传来篮球场的哨声,楼下有人大笑著喊加时。
年轻的热闹从夜风里漫上来,挤不进这张窄小书桌。
苏晏看著屏幕上的空白音轨,忽然想起另一场雨。
那年临城的夏天热得发闷。
高二晚自习结束后,暴雨砸在教学楼玻璃上,走廊灯一盏坏一盏,所有人都挤在楼下等家长送伞。
苏晏没有伞。
他站在楼梯口,看见沈念初一个人往天台方向走。
那时他和她还不熟。
只知道隔壁班有个女生总考第一,长得安静,穿校服也比別人乾净。
可那天她走路很慢,右手缩在袖子里,校服袖口沾著一点暗色。
苏晏跟了上去。
天台门没锁。
风把门撞得来回晃,雨水灌进水泥地面,沈念初蹲在角落,头髮湿透,脸色白得没有血气。
她的手腕缠著纱布,纱布边缘被雨泡开。
苏晏走近一步。
她抬头看他,眼底空得叫人发冷。
“別过来。”
苏晏停下。
雨水顺著他的发梢往下滴,校服贴在身上,他把手里的外套脱下来,隔著一步距离丟到她身边。
“披上。”
沈念初没动。
她看著那件外套,嗓音哑得厉害。
“你为什么跟著我?”
“你袖子脏了。”
她低头看自己的袖口,忽然笑了一下,笑得比哭还轻。
“你管这个干什么。”
苏晏站在雨里,没靠近,也没走。
“班主任在找你。”
“骗人。”
“嗯。”
沈念初抬头。
苏晏说。
“我骗你的。”
雨声填满天台。
沈念初盯著他看了很久,终於把外套拉到身前。
“你不怕我?”
“怕什么。”
“他们都说我妈不要我,我爸喝醉了会砸东西,我这种人麻烦。”
苏晏想了想。
“那你今天先麻烦我。”
她的睫毛被雨水压著,眨了几次,眼泪混在雨里,没有留下痕跡。
后来心理老师来了,班主任也来了。
苏晏站在楼梯间,看沈念初被带下去时,她突然回头,抓住他的袖口。
那一下抓得很紧,指尖透过湿透的布料掐进他手臂。
她问。
“你会走吗?”
苏晏说。
“不会。”
从那之后,他真的没有走。
早读前的热牛奶,晚自习后的雨伞,藏在课桌里的胃药,凌晨两点的电话。
沈念初怕黑,他就在电话里给她念英语课文,念到她睡著。
沈念初怕被丟下,他就把每一次迟到都提前解释清楚。
高考前一个月,她在楼道里抱著他哭,说如果没有他,她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样。
苏晏那时把她的头按在肩上,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沉沉落下。
被需要的感觉,把他从另一个空洞里也拉了出来。
回忆被手机震动打断。
沈念初发来一张照片。
车窗外是顾行舟车里的氛围灯,她拍的是膝上的蛋糕盒。
配文只有一句。
到宿舍啦,蛋糕我会吃的,你別不开心。
方砚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更差。
“她坐那男的车回来的?”
苏晏嗯了一声。
方砚拉开椅子坐下,抓了抓头髮。
“你俩三年了,她连这点边界都不知道?”
苏晏点开输入框,打字。
別空腹吃甜的,先喝点热水。
打完,他看了两秒,又把前半句刪掉。
最后只发出去。
早点睡。
方砚看见了,气得笑。
“你还真是活菩萨。”
苏晏把手机放到一边。
“她身体不好。”
“身体不好就能让你受委屈?”
方砚声音拔高,隔壁床有人翻了个身,他又把音量收回去。
“苏晏,我不是劝你吵架,我是怕你再这么忍下去,哪天真把自己忍没了。”
苏晏看著电脑屏幕。
副歌空出来的地方,游標一下一下跳动。
他忽然问。
“方砚,你说人会不会把別人对她的好,当成每天都会有的东西。”
方砚怔了一下。
“会。”
他顿了顿,又说。
“但不能因为会,就理所当然。”
苏晏没说话。
手机这时亮亮起来。
沈念初。
晚安,明天早上我想喝南门那家豆浆。
苏晏看著这句话。
南门那家豆浆排队要二十分钟。
她早八,他得六点半起床。
过去三年,他做过太多次,连老板都记得他女朋友不放糖。
方砚也看见了。
他盯著苏晏,像在等一个答案。
苏晏拿起手机,打出一个好字。
手指停在发送键上。
窗外的风把半开的窗帘掀起来,檯灯光晃了晃,屏幕上的好字安静地躺在那里。
过了很久,他刪掉。
重新输入。
明天我上午有事,你自己买。
消息发出去后,聊天框上方很快显示正在输入。
那几个字出现又消失。
最后沈念初发来一个表情。
小猫抱膝盖。
苏晏没有回。
方砚看著他,终於鬆了口气。
“你还算有救。”
苏晏拿起耳机。
“睡吧。”
方砚回到自己桌前,嘴里还在念叨。
“我看那姓顾的就不顺眼,赞助个活动还穿西装,装什么精英。”
苏晏没接。
耳机重新隔绝宿舍里的杂音。
他把刚才刪掉的副歌又听了一遍,指尖落在键盘上,敲出一行新歌词。
爱是深海,退潮后只剩搁浅的船。
敲完,他盯著那行字,忽然按下刪除。
林妙的消息又弹出来。
【夜声老师,平台那边催得急,你要是卡住,可以先交一版。】
苏晏回,【交不了。】
林妙问,【为什么?】
苏晏看向手机里沈念初的头像。
头像是去年冬天他们在雪地里拍的合照。
她笑得眉眼弯弯,手里捧著他给她买的烤红薯。
那时候她还会在冷风里把手塞进他口袋,小声说,
“苏晏,你最好了。”
现在这句话,已经很久没听过……
苏晏关掉聊天框。
屏幕暗下去前,他发给林妙一句。
【我写不出失而復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