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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抉择
天刚蒙蒙亮,列柳城的城头,还笼罩著一层薄薄的晨雾。高翔扶著冰冷的城砖,望著南山的方向,直了直腰。
他又站了整整一夜了。
他看著天边的夜色,从墨黑慢慢变成了鱼肚白,只有眼底的红血丝,越来越密。
他不知道,这场死寂,还要持续多久。
下一刻,从南山的方向传来的,会是援军的消息,还是张郃大军压境的铁蹄声?
他眯了眯眼,望向远山,像是想要拼命看穿什么一样。
就在这时,城下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这清晨的寂静。
一个守城的屯长,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衝上了城楼,脸上涨得通红,额头上全是汗,连头盔都跑歪了。他衝到高翔面前,“噗通”一声单膝跪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却带著一股压抑不住的激动:“將军!南山那边!南山那边来人了!”
高翔的身子猛地一震。
他先是愣在原地,像是没听清屯长的话,耳朵里嗡嗡作响,足足过了三息的功夫,他才猛地回过神来,一把上前,伸手攥住了屯长的胳膊。
他的力气大得嚇人,声音更是带著不敢置信的颤抖:“你说什么?!谁来了?南山的?!”
屯长被他攥得脸都白了,疼得齜牙咧嘴,却不敢挣开,连忙高声回道:“是!是南山来的!四个人。”
“带头的叫马忠,说是马謖將军的亲卫將,奉了马小將军和王平將军的命令,拼死从南山绕过来的!”
“应该错不了,他身上还带著王將军的裨將军印信!弟兄们已经验过腰牌了,是咱们自己人!”
“人在哪?!”
高翔一把鬆开了屯长的胳膊,转身就往城下走。他一夜没合眼,双腿早已麻木,下城楼的台阶时,脚下一个跟蹌,差点摔下去,幸好身后的亲卫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
“將军小心!”
高翔摆了摆手,稳住了身形,脚步却没有半分停顿,反而更快了。他几日来悬在半空的心,终於在这一刻,落下来了半分。
可他依旧绷著一根弦。
“传令下去,把人带到城门下的藏兵洞,四周布上亲卫,不许任何人靠近。”
高翔一边快步往下走,一边沉声下令。
“再把隨军的书吏叫来,让他带上王平將军印信的印模,仔细核验,但凡有一点不对,立刻拿下,不许走漏半点风声!”
“诺!”
亲卫立刻抱拳领命,快步跑下去安排。
藏兵洞就在城门內侧,阴暗潮湿,常年不见日光,是战时屯兵、躲避箭雨的地方。
此刻,藏兵洞的四周,已经布下了层层叠叠的亲卫,个个手持环首刀,弓弩上弦,眼神锐利地盯著里头。
“高將军,腰牌。”
有人递过来一个东西,他接过,仔细的看了一眼。
银质的,四边鏨著云纹。

高翔认得那种腰牌荆州籍的將领,但凡出身大族的,腰牌四边都著云纹。
他自己的那块,是素的,边角已经磨得发亮,什么纹饰都没有。
他衝著自己人点点头,然后走了进去。
只一眼,高翔的鼻子就猛地一酸。
四个汉子,个个衣衫破烂,身上的软甲被划得一道一道的,到处都是乾涸的血污,有的地方血污和麻布已经粘在一起了。
为首的那个汉子,是个老头,身材却高大,他肩上划著名一道大口子,只用一块麻布隨便裹了一下,渗出来的血,把麻布染得通红,一看就是几天前受的伤。
他们的鞋子,早就磨破了,鞋底都掉了一半,用草绳隨便绑在脚上,露出来的脚底,全是密密麻麻的血泡,有的血泡已经磨破了,正在往外渗著血。
可就算是这样,他们四个人,依旧站得笔直,眼里没有半分怯懦。
见到高翔进来,为首的老头立刻上前一步,仙单膝跪地,声音沙哑却掷地有声:“末將马忠,奉马承小將军、王平將军之命,拼死突围,前来拜见高將军!”
身后的三个汉子,也跟著齐齐单膝跪地行礼,哪怕浑身是伤,也没有半分拖沓。
高翔连忙上前,伸手扶起了马忠:“快起来!都快起来!南山到底怎么样了?”
“这三天,怎么一个溃兵都没有?我派出去的两队斥候,怎么一个都没回来?”
马忠站起身,刚要说话,牵动了身上的伤口,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咬著牙,先从怀里掏出了一个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布包,双手递了过去:“將军,这是王將军的裨將军印,將军应该认得。”
高翔接过布包,拆开油布,里面是一枚银质鎏金工艺铸造的龟形將军印,印文是“裨將军章”。
是王平的官印,他之前在丞相大营里见过无数次,印文的边角磨损,绝不会错。身后的书吏也上前验过,印模比对无误。
东西都是真的,人,也是真的。
高翔悬著的那颗心,终於彻底落了下来,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对著马忠道:“好了,印信我验过了,说吧,南山到底出了什么事?”
马忠沙哑著嗓子,把南山的境况,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马承在南山与张郃周旋多日,张郃数万大军无处著力。
可前些天,张郃终於动了真格,调集大军四面围山,要把他们活活困死在山岭之间。
马承年纪虽轻,临危却极有决断。
他当即与王平商定,把麾下人马彻底打散,化整为零,漫山遍野散开隱匿。
但这终究不是长久之策,南山孤悬在外,粮少箭缺,音讯不通,再拖下去不战自溃。
马承便决意派人往列柳城联络一下。
“末將出山之时,张郃的围控已越来越紧,寻常小路根本走不通。”
马忠声音低沉:“我是绕了远路,从西崖绝壁间攀藤而下,才勉强闯过魏军哨线。”
也正因如此,他在路上,恰好遇上了高翔此前派往南山探查的那两队斥候。
那些斥候依旧想走旧道,眼看便要闯入魏军封锁圈,一旦被擒,不仅自身丧命,还会把列柳城的动向一併泄露。
马忠忙现身拦下眾人,他怕这些斥候原路返回时,半路被郭淮的游骑截获,於是乾脆让他们直接改道去南山了。
“將军派出去的人,被末將拦下引去了安全地界,人都安好,並未落入魏军之手。”
高翔的眉头微微一跳。他派出去的两队斥候,十天没有音讯,他以为是全军覆没了。
没想到是被马忠截下了。
马忠看著对方,眼神没有半分躲闪:“末將擅作主张,请將军治罪。”
高翔看著他坦荡的眼神,沉默了片刻,他摆了摆手:“无防。”
“將军。”
马忠说著从怀里掏出了一封用油布裹了三层的信:“这里有一封王將军口述、书吏代写,和马小將军联名写的信。”
高翔接过信,借著藏兵洞口透进来的微光,一字一句地看了起来。
信的前半部分,是王平口气。
里面写著:南山拢共不到三千人,粮草已经快要耗尽,箭矢也只剩下不到三成,伤兵越来越多,却没有医匠和药材医治。
但全军上下士气依旧高涨,只要列柳城能支援一批粮草、箭矢和药材,他们就能继续拖住张郃。
信的末尾,是马承补的一行字,字跡清雋有力,带著少年人独有的锐气与担当:“高將军,张郃已如困兽,进退两难。”
“若將军能暗遣兵马至南山,我与王將军必能与將军互为掎角,死死钉住张郃、郭淮两军,为丞相大军回撤爭取时日。”
“若事败,我马子固愿担全责,绝不连累將军半分,更不会污了丞相的北伐大计。”
落款处,除了他的名字,还盖了一枚小印。
印文不是“马承”,是“宜城马氏。
高翔盯著那四个字看了很久,宜城马氏,荆州高门。
对方用“宜城马氏”的印,不是在炫耀,他是告诉自己:他押上的是整个马氏的门楣。
他跑不了,马家也跑不了。
他的手指微微发颤,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一个十七岁的少年,罪將之子,尚且敢以一己之身,扛下所有的罪责为丞相的北伐大业续命。
他高翔身为右將军,手握八千兵马,怎么能连分兵千余的决断都不敢下?!
“好小子!真是好小子!”
高翔忍不住低喝一声。
他猛地攥紧了信纸,转身就要往外走,嘴里高声道:“陈式!立刻召集眾將,到帅府议事!我要————”
可话刚说到一半,他的脚步,又猛地顿住了。
满腔的热血,突然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一下子就凉了个透。
他不是不敢,而是不能。
高翔站在原地,眉头再次死死地拧在了一起,刚刚升起来的决绝转瞬被一层顾虑,死死地压了下去。
他犹豫了。
他不是不想支援南山,是他赌不起。
他手里,到底只有八千人马。
列柳城只是个小城,城防不算坚固,郭淮的两万大军,就在城外三十里的清水河畔,虎视眈眈,日夜盯著他的动静。
他要是分兵去南山,一旦郭淮察觉到城里的兵力变化,下定决心全力攻城,他根本守不住。
若列柳城一破,郭淮就能长驱直入,直扑丞相主力大营。
自己不是成了第二个马謖了吗?
马謖是宜城马氏,荆州高门。兄弟五人,个个有名。
可他高翔是什么?寒门行伍,他一刀一枪拼上来才当了右將军,没有家世,没有同族,没有能在丞相面前说得上话的人。
如果他把兵派去南山,列柳城有个闪失,朝堂上那些荆州籍的文官,会怎么说?
他们不会说马承拖累了他,只会说他高翔“武夫,终究不堪大用”。
他不是怕担责。
他是怕担责了之后,连个替他说话的人都没有。
更何况,街亭大败之前,丞相就只给他传来过一次指令,只有短短八个字:固守列柳,相机行事。
如今,北伐大军正在全线回撤,谁也不知道,丞相会不会更改自己这边的部署。
谁也不敢保证下一道军令,丞相会不会让他放弃列柳城,带著全部人马出城野战,掩护大军安全撤回汉中。
这种事,不是没有先例。
当年夷陵之战,先主刘备败退白帝城,就是冯习、张南两位將军,带著麾下的人马断后,和东吴的追兵死战。
丞相一生用兵谨慎,步步为营,绝不会拿主力大军的安危冒险。
如果真的到了那一步,丞相一定会下令,让他拖住郭淮,哪怕全军覆没也要给主力爭取回撤的时间。
若是他现在派兵去了南山,若丞相的军令一下,他手里只剩下的人马根本完不成任务。
到时候,不仅他自己要落个违令斩首的下场,更会耽误整个北伐大军的回撤。
这个责任,他担不起,也不敢担。
一边是绝境之中,拼死相搏,等著他支援的袍泽弟兄。
一边是北伐的千秋大业,是丞相的军令,是几万汉军弟兄的身家性命。
一边是良心,是情义,是军人的血性。
一边是责任,是大局,是不能踏错半步的险地。
高翔站在藏兵洞里,手里攥著那封信,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乾了。
最终,他还是压下了心里的波澜,对著马忠勉强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们一路辛苦了,先下去休息,让医匠给你们治伤,准备热饭热汤。”
“南山的事,我知道了,容我和眾將商议之后,再给你答覆。”
马忠愣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失望,却还是立刻抱拳躬身:“末將遵命!一切全凭將军安排!”
高翔让人带著马忠五人下去休息,自己则拿著那封信,一言不发地走出了藏兵洞,往帅府走去。
晨光完全驱散雾气、城头旗帜在风里猎猎的飘著。
陈式跟在他身后,看著他紧绷的背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敢出声。
他从来没见过,高將军这么为难的样子。
高翔示意陈式不必再跟著,他独自穿过清晨渐起的市井声响,走回帅府。门在身后合拢的那一刻,他才终於卸下了脸上那副镇定的面具。
帅府的正厅里,墙上掛著一幅巨大的陇右地形图。
列柳城、街亭、上邽、清水河,一个个地名,像一颗颗钉子,钉在地图上,也钉在高翔的心上。
他把南山送来的信放下,铺平,又看了一遍马承的落款。
那枚“宜城马氏”的小印,在晨光里泛著暗红色的印泥光泽。
他从怀里摸出自己的私印。
一枚小小的铜印,跟了他十几年,印纽磨得发亮。
印文是“南郡高翔”。
他蘸了硃砂,把印按在了马承那封信的末尾“宜城马氏”的旁边。
自己那方印小小的,天然比对方小了一围。
可此刻,两枚印並排挨著,硃砂未乾。
他又看了一眼马承落款处那枚“宜城马氏“的印。
去年朝会上,一位荆州籍的文官曾当著他的面,对旁人笑道:“南郡高氏?没听说过。”
他听见了。那人也知道他听见了。
他把信折好,装进油布囊,封了口。
然后他拿起右將军印。
那枚官印悬在囊口上方,却迟迟没有落下。
夜越来越深了,窗外的风,颳得帅府的窗欞呜呜作响,像是有人在哭。
灯花啪作响,燃了又结,结了又燃,灯油一点点耗下去,地上扔了一地被揉成一团的麻纸。
窗外远远传来士兵晨练的呼喝声,整齐,单调,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他一会儿拿起笔,想要写下分兵支援南山的將令,可笔刚落在纸上,写了一半,就猛地停住,把纸揉成一团,狠狠扔在地上。
一会儿又站起身,在厅里来回渡步,脑子里一遍遍闪过马承信里的那句话,闪过南山那些几尽粮绝的弟兄。心里的血性便又涌上来。
可念头刚起,丞相的军令、列柳城的几千张要吃饭的嘴、郭淮骑兵的尘头,就一起压过来,把那点火苗又闷了回去。
高翔嘆了一口气,把笔搁下了。
墨跡在纸上洇开,像一朵黑色的花。
后半夜,高翔上了列柳城城头。
他没有看南山。他看的是祁山的方向。
祁山大营的灯火,在夜色里亮成一片。隔得远,看不真切,只能看见那团光,像远处烧著一把不灭的火。
他望著那片灯火,望了很久。
丑时三刻,灯火忽然有了变化。不是灭,是动。光点在移动,像是有人在调兵。
他的手指猛地扣紧了城砖。
那片灯火动了大约一刻钟,然后重新安静下来。和之前一样亮,一样远。
他不知道那意味著什么。
他只知道,丞相还没有睡。
一夜之间,高翔鬢角的白髮,又多了几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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