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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珍珠号靠港后的第三天,刘恩去了帝国行政院税务司驻路西斯的办事处。
那栋灰色的建筑在圣殿区外围,夹在两家机仆维修车间之间。外墙是一整块铸铁装甲板,上面用低哥特语和古典高哥特语双语镌刻着税务司的双头鹰徽记和建造年份,下面紧跟着一行褪色的黑底金字:“什一税乃帝国基石,帝皇注视每一笔账目。”门口只有两个穿着甲壳甲的法务部警卫,抱着激光buqiang靠在门框上。没有人排队,从来也没有人排队。
什一税是帝国向百万世界征收的资源与人力总称。一个帝国的常规世界,只要它还在帝国版图上,就有纳税义务。税收由内政部征收。税务司不过是其庞大爪牙伸向各个星区的一个分支。税务是永恒的,帝国不在乎这颗星球上是谁在管事、怎么管事的。只要税能按时足额交上来,谁坐在总督椅子上帝国根本懒得过问。但如果你交不上来?帝国也不会杀了你。帝国会在你拖欠满期限之后,在早已存储好的应急方案中调取出这个世界的资料,将它们和武装舰队送达你的面前。你只有对帝国的忠诚和按时缴纳什一税的义务。这块土地不是你私有的,你只是代帝皇管理它。
所以刘恩来了。
他推门进去,报上了加洛斯星系的行政编号。接待他的文职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额头上有三道平行的机械植入体接口,胸口的徽章显示他是帝国税务司驻路西斯办事处的助理审核官。他输了几次数据,皱了皱眉,把古老的沉思者终端拍了拍,才调出档案。
“开发授权已激活。”他的声音干巴巴的,“当前应缴什一税——已拖欠三百余天,连本带利,十万六千七百二十王座币。当期什一税自今日起重新计算。”
帝国从不按当年的出产实况确定税额。它以一套由专家根据古早报告算出来的固定税表为准,哪怕你的星球已经从贫困荒原变成了工业核心,你的税单上写的还是当年的数字。要么认,要么死。这里没有协商窗口。
刘恩从口袋里取出一张加密数据晶体,连同税务司专用的金属储值卡一同放在柜台上。储值卡里的钱是上个月在漫游港卖装备换的——瓦兰修斯家族的单子占了其中一大半,其余来自几个常来光顾的行商浪人和矿场主的小批量采购。
“先补缴当期欠款。另外再预付未来十年的什一税。需要办理完税证明。”
助理审核官接过去操作了一会儿,抬起头看了刘恩一眼,然后低下头,把纸质完税证明和金属文件袋推过来。
“加洛斯星系,当期什一税欠款已结清。预缴税款覆盖936.m41至946.m41。请在下一个千年评估期届满前,主动向税务司驻当地办事处或任何帝国授权机构提交重核申请。如未能在规定期限内完成申报,税务司有权根据已有档案数据对税额进行调整,恕不另行通知。”
助理审核官又说:“您也可以现在就申报重核,前提是您能提供加洛斯在过去百年内实现全面工业化的完整发展报告。如果您无法提供——”他用手指轻轻点了点柜台面,然后合上了数据板。
刘恩预付的不是钱,是时间。用十万王座币每年买加洛斯十年的安宁,这笔账怎么算都不亏。
刘恩收起完税凭证,走出办事处。两个法务部警卫仍旧靠在门框上,姿势都没换过。
回到黑珍珠号时,舷梯口正有几名新登舰的老兵在办理手续。守备团扩充到六百余人,加上新补充的后勤人员,全船活人已超过七百。走廊里比往日热闹了些,但秩序井然。
刘恩穿过通道,进入会客厅。帝皇的圣像沉默地俯瞰着,乳香的烟雾在幽暗的光线中慢慢升腾。
他在工作台前坐下,从马尔库斯的数据核心中调出了一份古老的勘探记录。这份数据来自那个在阿米吉多顿底巢发现的废弃前哨站,是马尔库斯生前陆续获得并留下的遗产之一。类似的坐标信息在数据核心中还有很多,但大部分标注着极高的风险等级,或者年代过于久远,早已失去了参考价值。
刘恩花了几个小时筛选,又专门去了一趟圣殿档案馆,将其中几个候选坐标与帝国近期的航行记录和机械修会的内部通报做了交叉比对。最终,他圈定了两个坐标。
第一个位于极限星域的东部边疆,一片连帝国官方星图都标注得极其模糊的空域。
马尔库斯的记录里有一行简短的档案摘录——“杜洛布·桑德”。m37中期,帝国曾对这个世界发起第一次远征,旋即遭遇了来历不明的异形生物的猛烈抵抗。远征军主力在漫长的拉锯战中损失惨重,最终被迫在“净化”轰炸的掩护下撤离。行星地表被标记为“有条件封锁”。帝国没有在那之后建立任何永久设施,也没有再派遣后续部队。
档案的旁边,马尔库斯用二进制和高哥特语混排写了一行自己的注释:“据信在远征军司令部废墟中埋藏着一枚被锁定的‘死寂核心’,其技术特征与东部边疆新兴异形势力(档案编号:xenos_minor_tau)的早期科技残骸存在交叉。若能回收,其对思维逻辑回路底层协议的逆向推演价值将远超常规军用设备的回收。”
马尔库斯在注释的末尾还补了一句:“真想去看看。”
但他没有机会了。
钛族那个年轻的种族不像帝国那样鄙夷和畏惧人工智能。他们只是故意限制了自身机蜂ai的自我意识发育,以防止重蹈人类“铁人叛乱”的覆辙。但“死寂核心”的规格远大于常规战术机蜂的承载上限,内部会不会还保存着更古老的东西,马尔库斯的记录没有给出答案。杜洛布·桑德是一个敞开的坟墓。远征舰队撤走后,帝国没有派遣任何后续部队,三千年无人踏足的“ai之源”还剩多少东西,墓室里还埋着什么,他要亲眼去看看。
第二个坐标也在东部星区。马尔库斯的记录中只有一行简洁的描述:“太空废船,坐标已核实。”风险评估标注为黄色,旁边是他亲手写下的手写备注:“基因窃取者感染已确认。绿皮蔓延迹象。风险可控,值得一探。”
太空废船是亚空间中最常见的威胁之一。成百上千艘在亚空间中迷失的舰船在混乱的潮汐中相互碰撞、融合,形成一个集废船残骸、空间站和各类太空垃圾于一体的不规则聚合体。有的废船上满是绿皮,有的则到处蛰伏着基因窃取者。马尔库斯标注“风险可控”,说明以他的评估,绿皮和基因窃取者没有形成规模。但他也同时警告:废船内部的真菌丛林正在蔓延,基因窃取者的纯血个体在该环境下往往畸变更快、攻击性更强。
马尔库斯在那行备注的最末尾又补了一句话,语调比他惯用的档案式冷峻多了几分起伏:“风险可控,但这地方绝不能掉以轻心。”
刘恩选中这个坐标的考虑很简单。这批坐标里标注黄色的不少,但大部分早就被人光顾过了。只有这个位置足够偏、足够危险,三千年来没有任何帝国舰队再往那边派过船。第一个坐标用来摸钛族技术的底,第二个用来填补军用级别的设备蓝图缺口。他目前手里的大多是废船仓库里捡来的大路货,需要真正能提升战斗力的东西,在这种野路子里找到的可能性远大于走正规渠道。但是太空废船还是需要到了那里,再谨慎评估,毕竟几千年了。
刘恩在星图上标出这两个坐标,关掉投影。香炉里的乳香烧完了,只剩灰烬。帝皇的圣像在黑暗中只剩一道模糊的轮廓。
返回路西斯后,在靠港轮休的那些日子里,刘恩抽空去了他中巢那间工坊。塑造了另一具躯体——样貌普通,一米九的身高,骨架宽大。他给这具躯体取了个名字:恩普。那是他拥有的第一具机仆的名字,那具机仆早已被编号取代,那个名字便一直空着。现在他把它给了这具分身。
维生舱的舱盖闭合,生命体征监测灯有节奏地闪烁着。恩普在营养液中沉睡,等待第一次被唤醒。
刘恩的意识升入高维空间。两个锚点安静地悬浮着——科恩的明亮如恒星的核焰,恩普的沉稳如地幔深处缓慢流动的岩浆。他意识轻触恩普的锚点,意识如潮水般涌入那具躯壳。
中巢工坊的维生舱里,恩普睁开眼睛。
玻璃舱盖缓缓打开,营养液无声退去。他坐起来,深灰色长袍叠放在旁边的金属台上。他扯过来披上,兜帽习惯性地拉低。一米九的身高让工坊低矮的天花板显得有些局促。
恩普才是去加洛斯的真正人选。黑珍珠号有自己的路要走,而他会在那颗被帝国遗忘的星球上,从零开始,亲手建起一个工业世界的根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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