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怎么就没往别处想呢?
几乎没合眼地想了一夜,天蒙蒙亮时,李金花抹了眼泪,拿定了主意,打算先装不知道。
她心里存着一丝侥幸。
年轻人,一时贪新鲜也是有的,没准儿过阵子淡了,自然就分开了。
只要她不问,不点破,日子还能照旧过下去。
一早,她便撑着起来,照常给沈悠明收拾妥当,照常摆饭。
可一早上,她总忍不住留心沈悠然和蒋天旭两个。
看着他们一道洗漱,蒋天旭拧布巾,沈悠然便伸手接。
看他们吃饭坐在一条凳上,沈悠然盛粥,蒋天旭便往他碗里多搁一筷子咸菜。
没有一句话,全是做熟了的样子。
这些往日觉得寻常的举动,在此刻的李金花看来,却是掩不住的心惊。
她再也没法欺骗自己了。
那哪里是“过阵子就淡了”的样子。
那分明是……过日子的样子。
吃过饭,勉强送两个小的出门,转身看着蒋天旭和沈悠然两人默契地收拾着碗筷,她没吱声,自己回到西间,倒在炕上,眼泪便再也止不住了。
不光是想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更多的,还是怕。
怕他们日后被人指点,怕他们老了无依无靠,怕自己百年之后到了地下,见着悠然他爹娘,不知道怎么张口……
第236章僵持
从这天起,家里便陷入了一种微妙的僵持。
即便当时沈悠然说了许多往后的打算,想尽办法让李金花宽心,可她都没有松口。
不过哭声却渐渐止住了。
她把沈悠然和蒋天旭都撵出了西间,自己一个人在屋里躺着。
晌午葛春生从磨坊回来,阿陶和沈悠明也从学堂下学,轮番喊着等她吃饭,她才强撑着起来了。
借口昨儿个夜里没睡好,只喝了小半碗绿豆汤,打起精神和葛春生几个说笑几句,便说身上乏,又回西间了。
从头到尾,没往沈悠然和蒋天旭那边看过一眼。
沈悠然在西间门口,站了很久。
其实他心里清楚,李金花疼他,若是他狠下心,跪着不起地恳求,她多半会心软让步。
可他不忍心,不忍心拿这份疼爱,在她心里还没过去那道坎的时候,去逼她点头。
就像李金花从头到尾也没逼过他们一样。
她没逼着他们分开,没撵蒋天旭搬出东屋,甚至没说过一句重话。
她只是把自己关在屋里,把眼泪往枕头里咽。
她同样不忍心,不忍心以孝顺的名义,去逼迫两个孩子割舍掉他们真心想要的日子。
三个人就这样僵持住了。
转天起,李金花开始照常操持家务,和家里其他人也都言笑如常。
空了的时候,依旧端着针线筐子出门,跟柳母、周桂英几个一块儿闲话。
村里几个小辈定下的婚事,该走哪道礼,聘礼怎么备,嫁妆要几抬,她也照样热心,样样出主意。
还从柳母处打听得了,柳文清想要再考秀才,就是想攒足了底气,好向孙秋雨家提亲。
又听说陆明霞怀了身子,怕她家里没有老人教,见着了就要拉着她的手,细细叮嘱几句,哪些吃食要忌口,哪些活计不能干。
家里村里大事小情,桩桩件件她都入心,唯独对沈悠然和蒋天旭两个,再也不像往常那般了。
往常两人出门,李金花总会跟着送几步,不放心地叮嘱几句。
从镇上回来,人没进屋,她嘘寒问暖的声音就先迎了出来。
往常一家人吃晚饭的时候,她总要问挨个问几句,今日各自忙了些什么,有没有什么新鲜事儿,行会又有什么新动静。
如今这些都没有了。
饭桌上,沈悠然和蒋天旭听着她和葛春生聊磨坊的事,和阿陶、沈悠明聊学堂的事,偶尔小心翼翼地插一句话,说行会今日忙了什么,说摊子上哪样新吃食卖得快。
李金花听着,有时候点点头,有时候“嗯”一声。
就是不接茬。
给他们盛粥,给他们递蒸饼,该做的都做,只是做这些的时候,眼睛始终都不往他们那边落。
没两天,别说葛春生了,连阿陶都看出了不对劲。
“悠然,天旭,我怎么瞅着……大娘这两天,有些不大搭理…你们两个啊?”趁着晚饭后两人在厨屋里拾掇的功夫,葛春生进来,压着声音问了一句。
院子里,李金花正蹲在木盆边给沈悠明洗澡,舀水声哗哗的,沈悠明咯咯笑着躲。
沈悠然和蒋天旭对视一眼,没先回话。
等把厨屋拾掇利落,进了东屋,蒋天旭才把两人的事,原原本本跟葛春生说了。
“……啊?!”
葛春生的第一反应当然是震惊。
他知道这俩人关系好,比亲兄弟还亲,却也和李金花一样,从没往别处想过……
他坐在炕沿,眉头拧成个疙瘩,看看蒋天旭,又看看沈悠然,来回看了好几遍。
“这…这……”他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什么来。
最后重重叹了口气,起身,自己回屋去了。
葛春生独自消化了两天,才又寻了个机会,跟蒋天旭和沈悠然两个仔细聊了聊。
“这两天,我想了很多,”葛春生的眉头依旧皱着,语气也比以往低沉,“我想着,既然你们俩都管我叫一声‘大哥’,有些话,能劝我还是该劝劝的……”
“大哥……”蒋天旭刚开口,葛春生便抬起左手,轻轻摆了摆,“你先听我说完。
”
他顿了顿,才接着开口:“我一直在琢磨,这话该怎么劝。
是劝你们…不该这样?还是劝你们…趁早分开,不然往后会有多难多难……”
说到这里,他苦笑了一下。
“琢磨来琢磨去,又一想,你们俩,一个个脑子都比我强,也都比我通透,我都能想到的事儿,你俩怕是……早就看明白,想得透透的了。
”
他长长呼出一口气,声音几乎成了气声:“我劝不了。
我也就…不劝了。
”
说完这句,他便低着头坐在炕沿上,不再吭声了。
窗外的蝉鸣一声叠着一声,屋里却异常安静。
过了一会儿,蒋天旭才开口:“大哥……我知道,你和奶,都是担心我俩往后会被人说道,被人戳脊梁骨。
”
他扭头看了沈悠然一眼,才接着道:“那日和奶,我们也说了。
我俩并不在意旁人说三道四,嘴长在别人身上,爱怎么说怎么说,咱们好好过自己的日子就是了。
”
顿了顿,他看着葛春生,语气认真:“唯一在意的,只有你们……你们这些亲人的看法。
”
沈悠然方才一直没有出声,这会儿才接口:“大哥,我们不是…逼你点头,我知道,这事儿一时半会儿,确实难以接受。
只要…你不反对,我们就很知足了。
”
被两人这么看着,葛春生又摆了摆手,抬起头,轻轻笑了一声:“……我不反对。
”
一个人有一个人的活法,这是他早就想明白了的道理。
葛春生起身往门外走去,走到门口,背对着两人,又小声说了一句:“你们……好好过吧。
”
听了这话,蒋天旭弯了弯嘴角,扭头看向沈悠然,却发现他睫毛垂着,眼眶已经红了。
“……怎么了?”蒋天旭忙低头,声音放得很轻。
“不知道……”沈悠然的声音有些发闷,“奶……什么时候才能想通。
”说着,一滴泪就顺着他的脸颊,滑了下来。
沈悠然几乎没有哭过,以前那么难的日子,他都咬着牙,从来没有掉过一滴泪。
可这几日,看着往日那么疼爱自己的奶奶,如今连看都不往自己这边看一眼,他心里……实在难受。
蒋天旭答不上来这话,只能伸手,轻轻揽过沈悠然的肩膀,让他靠到自己肩上。
他和沈悠然心里都明白,这事儿急不来。
李金花一辈子都活在这个世道里,眼睛见的,耳朵听的,都是“男人该娶妻生子”“传宗接代”这些老理儿。
纵然她再明白事理,如今叫她一下子转过这个弯,也是不可能的。
只能慢慢等。
等她自己一点点想通,一点点接受……
这一等,就是近两个月。
入了八月,早晚的风就凉下来了。
地里的豆子该收了,枯黄的秆子上,叶子已经不剩几片了。
那五亩地的绿豆,也已经挑着摘了两茬黑荚,眼下都在院子里晒着。
行会那边,因着夏集的诗会扬了名,秋集还没正式开始招商,已有□□家商号寻上门要赞助,里头还有县城的两家大酒楼。
在外头奔波了几个月的孟渊也回来了,专程寻到摊子上,说他们护商的五六个商队,都要定购“高汤块”,一下子就卖出去了上百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