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那颗心——那颗早已不会跳动的心,他以为早已空掉的胸腔,竟然魔幻般产生了心跳的错觉……
那样的感觉让他很陌生。
却又因此而战栗不已。
“我……”
他抬起左手,想去碰那榕须:“我过得……”
在他那浅薄的记忆中,已然没有“净利天”这个存在。
这只是他们第一次相见,但这一刻的净利天,让他感到无比的亲切。
就像是他的大哥。
一心挂念着他的兄长。
在这样一个人面前,哪怕他满身伤残,饱经太多的磨难。
他也没有办法告诉它,他过得很不好——
丹舟说:“我过得……很好。

净利天好似长舒了一口气。
它说:“那就好……那就好……”
根须慢慢地收了回去:“既然这样……请你帮忙……帮忙杀了我……”
“我不愿再继续这样活着……趁我还有意识的时候……助我——”
“解脱——”
榕树下无数亡魂与它一同发出哀嚎声:“善见天——如今唯有你的神剑之力才可杀我。
快快动手——让我,让我脚下的无数亡魂,一起解脱!”
缠着他脚踝的根须松开了。
丹舟往后退数步,勉强浮上半空。
他大声问:“我要怎么才能杀你”
净利天:“到地下去,沿着我的根走到尽头,取出修罗殿埋在那里的天外陨铁,再以剑气断我根茎——”
脚下轰然敞开一个大洞,丹舟循着声音发出的方向,毫不犹豫地钻了进去。
他完全没有想过,这有可能会是一个陷阱。
就这么想也不想的,进入到了榕树的地下。
那地下有一个很深的坑洞,大榕树的根在洞中悠然摆动。
所有的根都朝一个方向汇聚,那大概便是净利天口中所说“天外陨铁”所在之处。
地下光线暗淡,丹舟眼睛本也看不见。
好在他失明太久,早已习惯用听力、用自身的剑气,来弥补视力的缺陷。
他将一缕剑气分在榕根上,以剑气引路,朝着榕根的尽头飞去。
越是靠近,越感觉到熟悉的气息。
丹舟忽然想起了起来。
这种感觉,应该是与锻造戮天剑同源的材料——寒山断崖天外陨铁。
这么巧
他想。
这种材料本就罕见。
要是让他带走,不但可以为他修补现下剑身上的裂纹,甚至,日后可以留作不时之需。
这样想着,丹舟加快动作,朝着那尽头奔去。
……
很近了。
丹舟已经感觉到了天外陨铁的气息。
它与净利天散发出同样的魔气,和无数的根须绞缠在一起。
远远的,丹舟便抬手,释放出一道剑气。
他欲要试探出手是否会有什么危险。
而剑气刚一触碰到那些根须时,它们便疯狂地摆动起来,松开绞缠着的天外陨铁,转而朝丹舟袭来!
那样多的根须,铺天盖地的覆向丹舟。
前,后,左,右——就连上和下,几乎每一个方向,都将他的路堵死了!
丹舟抬手释放出剑气,挡住正面刺向他的根须。
但他忽略了背后,在他的背后,同样有另一道根须袭来——
待到发现时,却已经晚了。
他转过身,却也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根须刺入他胸口处。
就在这时,胸口处属于心脏的位置生出一股热意……有一道人影,出现在丹舟身前,为他挡下了这一击。
受下那一击,人影便如被打散了似的,飘忽渺然的,瞬间又消失了。
仿佛不曾出现过。
丹舟并未看见那一幕。
但当他发现自己未受伤时,便立即回过神来,冲向天外陨铁所在的地方,避开根须,将它抢夺到手中!
陨铁到手,只是一刹那,根须的气息便微弱了许多。
接下来,便是以剑气毁掉它们——
丹舟伸出左手食中二指。
正要出手,根须们似乎觉察到了危险,齐齐地疯狂摆动起来!
只是一瞬间,局势再度反转。
来不及躲闪,丹舟便被数之不尽的根须,绞缠、包裹了起来!
“唔——”
甚至不等他发出完整的叫声,口鼻也被严实捂住。
他整个人都陷到了根须中去,连一丝皮肤都不会暴露在空气中。
很难受。
呼吸被剥夺,丹舟几乎要窒息……渐渐的,他连思考都变得缓慢起来,身体的挣扎,越发地微弱。
不。
不行……
他不能死在这里……
他还没有完成净利天的托付……他要回去找烛……他还要送“猫猫”回它自己的家……
丹舟咬着牙,竭力逼出身体中的每一分灵力,化作剑气,护在周身,欲要以此开路,挣开根须的禁锢!
还差了一些……
在净利天这般的万年魔物面前,他那剑势的境界极难抗衡。
才将数道根须斩开,便有更多的缠了上来,密密麻麻,无休无止,要他如陷无间地狱,无力挣扎。
在意识将要消散的前夕,丹舟眼前忽然出现了一团火光——
那是……
是——他从烛身体里剥出的焱天火!
火光照得丹舟生出几分清明。
他讶然地睁着眼,看着火焰升腾,环绕在他周身,将那些缠着他死死不放的根须,燃成灰烬。
太好了……
那一瞬间,他仿佛又感受到了自己的心跳。
火中剑,火中身——他本就是火中之剑,火中之人,在那无尽的烈火中,方才是他卓然的新生!
丹舟将全身灵力汇聚一处,释放出最后一击的剑气——
如光如电。
如梦如幻。
那不是残忍的杀机,而是慈悲的告慰。
带着一往无前的绝然,穿透根须的最深处!
净利天:“啊……”
火光伴随剑气,自地底冲出,将大榕树笼罩,迅速燃烧起来。
身不由己的魔物,哭嚎的冤魂……往日的记忆,来日的恶果,命运的牵绊,所有的一切,在戮天的剑气中,全部得到了净化。
净利天:“多谢……”
“以后……大哥不能再照顾你……”
望你珍重。
也望你前路坦荡。
有人爱你。
也有值得你爱的人。
寂寥无声的林中深处,火焰静静地燃烧着,将那巨大的榕树,一点一点的化为灰烬。
……
尘埃落定。
这森林中又恢复了往日寂静。
地下坑洞里,丹舟费力地爬了出来。
耗光灵力,他与普通人几乎也没了什么区别。
只能靠着一只不大利索的左手,拖着整个身子往上爬。
身上衣物,还有面纱,先前让根须们撕扯得破破碎碎。
他嫌剩下的挂在身上碍事,索性自己扒了下来,丢在洞里。
就这么赤着身子,往外面爬。
双腿非但不能为他借力,反成为了累赘。
丹舟只得用左手抓住坑洞外杂草,右手手肘撑着地面,从坑洞中将身子探了出来。
劫后余生,爬出坑洞,他便滚到地上,想好好休息一番……这时,他忽然听见右手传来“咔嘣”一声,很轻的断裂声。
丹舟:“……”
他的右手,断了!
他尚来不及震惊,便又听见左腿也是同样一声。
然后,他感觉到假肢有了些许松动。
丹舟:“!!!”
紧接着,右腿也是……这还不是最糟糕的。
最糟糕的是,他的脸,他的舌头,全都一起跟着凑热闹,集体摇摇晃晃,想从他身上脱落。
丹舟:“……”
糟糕。
怎么将这茬忘记了。
他刚才太过拼命,又耗尽灵力。
现在,他身上这些“假”的部位,便纷纷开始bagong,将要脱离他的身体。
这个时候……自然是需要“焱天火”烤烤。
以往烛在身边,倒是随时都能取火。
可眼下,烛不但不在。
他那“焱天火”也如主人一般,像条随时都会bagong的咸鱼。
烧完了大榕树,便熄了火,任由丹舟召唤,也不给半点回应。
现在,该怎么办呢
丹舟坐在地上,拿左手扶着摇摇欲坠的右手,膝盖抵着脸,闭嘴包住舌头。
然后想。
他该怎么从这里离开。
……
想了半天。
结论是,靠他自己,没办法从这里离开。
这里本就是镜忌无海,周围环境中充斥着邪魔之气,灵气稀薄。
靠他自己吸取灵气恢复,根本不可能做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