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你叫我挑地点,”他说,“当时,你也没有提出什么异议。
”
越阙松开掐着他脖子的手:“我只是没有想到,你挑的地方,竟然会是这里。
”
“那是你自己没想起来,对吧”丹舟对他“循循善诱”,教导他反省自己,“不能怪我选的地方有问题。
”
越阙:“……”
他一身怒气,似乎当真因此有所缓和。
过了一会儿,丹舟才好奇地问他:“这地方,到底怎么了”
越阙退后数步,回头看了一眼大门后的天外陨铁。
然后,一屁股坐在丹舟躺着的平台边缘。
他问丹舟:“你知道我真身是什么吗”
这个丹舟还是知道的。
“一把刀。
”他说,“名为‘越阙’的刀。
”
越阙缓缓地笑了。
“不是。
”他道,“我其实是一个人类。
”
丹舟眼睛看不见。
要是他看得见,就会发现,越阙这时的脸色略显奇怪。
“我曾经是令良城的少主。
”他向丹舟说起自己不曾提起过的往事,“我娘是令良城的城主。
”
丹舟问:“后来呢”
“后来”越阙说,“我娘爱上了一个魔物。
把我赶了出去。
”
丹舟:“……就这么简单”
越阙笑了:“需要很复杂么”
丹舟眨了眨眼:“我以为里面有一个很长的故事。
”
越阙有一会儿没说话。
丹舟想再问他什么的时候,他忽然又开口了:“最开始,是我娘变得像另外一个人。
”
“后来,又是身边其他人。
我的仆人,我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令良城的百姓,官员……他们看着还和以前没什么两样,实际上我知道,他们的‘芯子’,换了一个人。
”
丹舟有些不懂:“换了一个人”
“是啊。
”越阙说,“直到有一天,我不小心闯进令良城的地下,看见了魔物的巢穴。
里面全是等待孵化的卵,还有源源不断往外爬的蛇一样的东西,我才知道,原来魔物并不会爱人,它只是将我娘,还有这座城,当作它繁育的温床。
”
丹舟问:“那你逃掉了吗”
“没有啊。
”越阙将下巴搁在膝盖上,侧着头看他,“那么多魔物,我怎么可能逃得掉。
”
“我被捆了起来,吊在巢穴里……那些东西,全都往我身上爬,啃食我的血肉。
可我死不了。
白天,它们将我分食,而夜幕降临时,我又恢复如初,等待新的一天到来。
”
“后来呢”丹舟问。
“后来有一个‘人’,闯入令良城。
他奉魔父穹日融金的命令,剿灭不听命令的魔物,顺手把我救了下来。
”越阙说,“可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救了我,也不听我道一声谢,便匆忙离开了。
”
“可我很不服气……所以我发誓,我要打败他。
”
丹舟由衷地赞叹道:“比你还要厉害,真是一个高手啊。
”
越阙:“……”
他问:“你装的,还是认真的”
丹舟歪着脑袋,不解道:“当然是认真的。
假装夸奖别人有什么意思吗”
越阙:“……那你还真是,实诚。
”
丹舟觉得他莫名其妙的,只想听他继续讲故事:“这些跟尘剑阁有什么关系”
“在我追求变强的路上,”越阙说,“误打误撞的,进入了尘剑阁。
”
“他们哄骗我说,我想要挑战的那个人,他那么强大,是因为以人身化器,锻造为剑。
所以,如果我也想要像他这样强大,便也要让自己锻造成为兵器。
”
丹舟一愣:“把人……改造成兵器”
怎么听上去,这样的匪夷所思呢
越阙笑笑:“你觉得不可能实现但是,在尘剑阁,这并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
“而我,也正是第一个,在他们手中,成功改造成兵器的‘人类’……”
……
外面天色暗沉了下来,像是山雨欲来的前兆。
黛三七放下酒杯。
不知怎么的,他忽然想起丹舟,心头莫名生出一股不安的感觉。
他对面,尘剑阁阁主举杯相邀:“道友,再来一杯”
“不了。
”黛三七站起身来,“多谢阁主美意,我先回去了。
”
阁主倒是没说什么挽留的话。
一双略显浑浊的眼,只把他盯着。
黛三七皱皱眉。
他隐约察觉了一些不对劲。
可还没等他开始思考,眼前便有些发黑。
黛三七错愕道:“你……”
他想说,你给我下药可他的话说不出来了……只听“嘭”的一声响,黛三七的脑袋,便重重地砸在桌上。
他瞪着眼,有一点意识,却动也动不了。
一贯黄金丢了过来,砸在他脸上。
阁主笑道:“收财买命的杀手,哪需要冗余的感情。
这东西,才最配你。
”
闻他此言,黛三七咬紧了牙关,一言不发。
那个人……不会有事吧
……
地下。
丹舟吃惊地说:“还能这么玩”
越阙没说话,他便又问:“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这会儿,越阙倒是答了:“千锤百锻。
烈火加身。
如在地狱十八层煎熬。
比之前让魔物啃食,更要痛苦。
”
如此。
整整三百日。
三百日后,他恍惚重见天日。
却已经不知,自己到底是人,还是刀。
……
心头仅存一个信念。
他要打败那个“人”。
然后,回到令良城。
……
丹舟点评道:“那真是很悲惨了。
”
越阙淡淡地瞥他一眼。
可丹舟还是不想和他比试。
他开始东拉西扯。
试图转移越阙的注意力:“那边是不是有什么东西刚才好像在吸我……”
又侧过身去,四处摸索:“奇怪。
我的猫猫呢”
越阙很不客气地将小狼崽踹到他身边。
小狼崽“嗷呜”一声,对着越阙怒目而视。
但是,丹舟听见它叫声,很高兴地将它拢在怀里。
于是,小狼崽又安分了下来。
越阙说:“是一块天外陨铁。
”
停顿一下,又说:“就是打造你剑身的材料。
”
丹舟:“它吸我”
“对。
”越阙说,“不止吸你。
还会吸取所有近处刀兵的‘器灵’。
”
丹舟恍然大悟:“原来,上面那些死气沉沉的兵器,都是让它吸了‘灵’”
越阙不大关心这件事。
漫不经心道:“是吧。
”
丹舟又想起净利天根底的那块天外陨铁:“他们用这个,吸取‘灵’做什么”
“谁知道呢。
”越阙还是不大在意地说,“尘剑阁只喜欢做两件事。
将人变成兵器,将兵器变成人。
”
丹舟:“……”
有病。
他心想。
越阙说:“也许。
他们也想造一把‘神剑’。
也不一定。
”
丹舟心头微微一动:“那要是真的造出来了。
你会去找它约战么”
越阙:“……”
他警告似的说:“那种事情。
你想都不要想。
”
“想想怎么了”丹舟哼哼道,“我是你老婆么。
我还得听你的。
”
越阙:“……”
他眯起眼:“你想现在就打架”
丹舟这会儿在这个满脑子只有“决斗”的人面前,还是比他要聪明一些:“你想让我俩打得两败俱伤,正好让旁边那块大铁石收了么”
越阙:“……”
他回头看了一眼:“好像也是。
”
然后从身后抽出长刀,猛的一刀,将那块散发出不祥之气的陨铁,给劈了下来。
丹舟:“……”
“拿去吧。
”越阙将那陨铁远远地抛了过来,“赏你了。
”
丹舟:“……”
那天外陨铁怪异得很。
叫越阙一刀劈下来后,倒是没有继续散发出吸力。
在丹舟怀里,只是冷铁一块。
但是,丹舟感觉得到,那内中有什么东西,在向外逸散着。
像是怨怒。
可又让丹舟感到亲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