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子忽然掉下眼泪,用虎口擦,这时才说实话:我不是疯子,是支反军的幕僚……好吧也跟疯子差不多了。
队伍不是什么正经队伍,主公是个天生神力的和尚,士兵是农民凑成的,最开始是想抢地,结果加进来的人越来越多。
主公发现,自己从假英雄变成了真反贼。
箭在弦上,不得不反了!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王死了,我们不就有地了吗?
不过,去年队伍有近万人,今年官兵围剿、蛮族侵扰,只剩千人。
耀溪一战,千人拦不住蛮人,逮不回官兵,护不住同乡,耀溪满城死绝,我和主公灰心丧气,就听谁在喊“仙人”。
我就找到了您,前来请教。
“突然官兵走,突然蛮人来,突然大家死了城没了。
我看不明白、看不明白啊。

“实在是没有办法,求仙人指点……”
疯子弯腰,脸却滑稽地朝向傅云,直直盯着,像一只滞留人世的鬼。
“不成仙,这人间还有没有我们的活路?”
傅云没有应声。
身边从下方响起幽幽一句:“怂蛋,活路、是自己杀出来的……”
说话的姑娘是傅云的邻居,雀生。
她握剑,指北边,“他们杀了我爹,砍死小黄,抢走老牛,我就要杀过去、抢回来。

在她身后,几个楚无春教过用剑、傅云教过画符的小孩爬出来。
他们死了爹娘没了家乡,什么都没有了,可现在哆哆嗦嗦抓住一把连刃都没开的木剑,说“抢回来”,又好像什么都有了。
疯子边哭边笑:“哎、哎,帝王将相万马千军,杀敌之勇,不如小童……哎!”
傅云听得头疼。
不仅是烦躁,更是因为太多的情绪、太多的声音、太多的重量一股脑压下来,死人的絮语活人的哀求、小孩的叫喊、小萤的低泣、心魔中楚无春的“人在眼前为何不救”,还有一声叩问——
“不成仙,这人间还有没有我们的活路?”
太重了,压得傅云心脏快要裂开,是悲哀?是怜悯?是愤然?不。
不对。
是恐惧。
一个无能的“仙人”,面对众生诘问时,无能回答的恐惧。
这恐惧叫傅云口齿生津,叫他被心脏坠着低头看看脚下,叫他不能不去想——
是谁占了凡人的活路?
傅云脑中回响起所见所闻的种种声音。
他以为自己并不在意凡人,来到凡界只为修炼和小萤,他以为自己不合群、不干涉,就能装他与凡尘无关。
可他的心其实听见了。
——仙神在上,我不求今生怎样了,就修个来世吧,来世让我做个仙儿当当!
——再怎么样,李老头也不能拉着孩子去死啊……听说前年他的地被宋家占了,然后就越来越疯!
——难怪宋家王家走了,肯定是提前听到了风声!
——皇帝那些个窝里横,哪天蛮族骑他们头上拉屎,他们都要吃了对面放的屁,再喷向自己窝里!
——遗民泪尽胡尘里,南望王师又一年。
仙神上人。
王侯将相。
宁有种乎?
心重重落定。
傅云问疯子:“你叫什么名字?”
疯子道:“我是吃百家饭长大的人,就用百家姓,名姓不足挂齿……”
傅云打断:“你的主公叫什么名字?”
疯子愣。
突然意识到傅云想做什么,眼中大泛光亮,他提气,大声说:“俗名周异!”
他说出“周异”这个名字时,眼中那簇亮色,和雀生手中木剑微弱的反光奇异重叠。
傅云和小萤连同几个活人,烧了城中尸体,避免瘟疫。
这一夜,星辰满天,尸横遍野。
傅云见到疯子口中的周异。
傅云看见周异周身那点机缘——一线飘渺紫气。
大争之世,王道将陨,群雄逐鹿,天命已经在择主。
他同这群残军呆了一周。
疯子没说实话。
周异不是个普通和尚。
他在青川还有一点威望,当过小将领,因为二十年不得提拔心冷,退伍后遁入空门,又因乡党起义、蛮族南下,再次入世。
傅云损寿元、算因果、窥天机,皇帝至少三十年后才会死,还要再争战三十年。
傅云说:“青川州府中,有一颗十人高的古树,形似螭龙,传言是皇朝在北疆的一支龙脉。
去斩下螭龙最高的一段枝条,与我做剑。

疯子和周异都听懂了,这是一句承诺:你等能攻入州府,证明能力,我会与你们同战。
周异方正的脸上,那双因连日苦战布满血丝的眼睛迸出骇人的光。
他直接单膝跪地,眼中燃烧近乎疯狂的火焰:“周异当尽此身、此命、此生宏愿,为先生献剑!”
旁边的疯子忽然又流泪,似笑似哭,最后朝着傅云深一鞠躬,久久没有直起。
三月后,周异等人率领农民流氓残兵山匪,惊险攻入州府。
此时州府被国都抽调兵力、防务空虚,竟然被这群氓兵占住三日。
众人合力砍断螭龙树,周异献树枝于傅云。
傅云取出楚无春的剑骨,铸进粗枝中。
这块骨头中蕴满金灵之气,用来炼剑再好不过。
周异问傅云:“您要参战,可会承受天罚?”
傅云抚摸这截枝条,说:“我是一个剑修。

周异不解。
傅云说:“剑要用血开刃,皇帝血,才配螭龙剑。

此剑特殊。
若今日能杀王侯,明日亦可斩仙神。
第45章鬼观音
皇宫。
夜宴。
她叫嫋嫱,是个贵人。
龙涎香,酒味,脂粉味,还有一股压不住甜腐味,来自御座后几个大铜炉。
里边日夜烧着香料和药材,说是驱病气。
前不久皇帝微服私访到花馆,染病回宫,又把病传给嫔妃。
太医和星官不敢指责皇帝,于是今天说那个嫔妾不详,明天骂这个贵人私通,这才闹得宫里都有病。
她们都被打死,后天世家又送新人来。
宫里的贵人命贱。
嫋嫱是其中之一。
她坐在角落,脚很疼。
十天前,为了跳新舞,她的几个脚趾尖被削掉了。
走路要踮着那光秃秃、裹厚布的地方,一步一颤——陛下说这样好看。
陛下今晚看腻了舞,在看美人瓶。
十几个宫女被按住,剃光头发,身体塞进大花瓶里,只有头露在外面。
她们的眼睛瞪得很大,流着泪和口水。
太监把鲜花枝插进她们张开的嘴、鼻孔、耳朵,露水和血水一起滴下来。
陛下坐在龙椅上,拍着扶手笑,脸上肉一抖一抖。
他身边的人都低着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手指微微颤。
嫋嫱也低着头。
脚疼,心里木木的,她想着下一个会不会轮到她。
陛下指着一个插满红牡丹、已经不动了的人瓶叫好时——
轰。
大殿都摇晃了下,梁柱作响,彩绘落下,杯盘碗盏叮当乱跳,酒液泼洒,佳肴倾覆。
地龙翻身了?有人喊。
护驾!内侍尖叫。
歌舞停,美人瓶默,外传来铠甲倒地,守卫宫门的百人在同一刻没了声响。
所有人都看向那镶九九八十一颗金珠的禁闭殿门。
那需要四个太监才能合力推开的门,从外被一根树枝,轻轻推开了。
白衣人戴一张面具,青面獠牙,面具下露出一双眼睛,叫嫋贵人想起内务府中的琉璃。
皇帝的脸上肉浪一层层翻,眼中惊恐一点点涌,两片嘴唇重重叠叠:
逆贼,妖人,你是谁,敢闯宫禁?!
“你是皇帝?”那人问。
他的语气很平常,就像平民百姓走到商铺问“你是老板?卖什么的?”似乎皇帝就是份普通的差事,干不好,就该滚。
皇帝挥舞手臂,指着殿下的近臣、内侍、美人:还愣着做什么?给朕拿下他!
莫忘了你们的亲眷都在朕手里。
朕要诛你们九族!车裂!凌迟!统统陪葬!统统……
殿内只有皇帝仓皇呼喊的回音。
周围的美人近臣麻木地看着他。
皇帝想起来了,他下过令:再有敢置喙朕之言行、妄议宫中之事者,割其舌,诛其族。
就在皇帝以为自己即将命丧黄泉的前一刻——
一只手挡住那根树枝。
*
竟是楚无春。
两股剑意碰撞,震得皇帝瘫成烂泥。
楚无春呼吸略显粗重,气息不太平稳,想来是被傅云吃了太多精血,闭关几月也还没将伤养好。
他走之前在柴房留了传音符,告诉傅云有什么正事,用此符联系。
他们两人却是不必再常见了。
傅云说:“让开。

那眼神的意思是——不然连你一起杀。
“你会后悔。
”楚无春说:“一个王朝的因果太重,不该担在你一人肩上。
天道必会伤你。

傅云:“那就让天来审我,你还不配。

楚无春:“你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