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见欢很想质问谢惟“你为什么,你凭什么还是这样对我”,为什么在他暴露自己入魔之后,依然待他如往昔?
李见欢宁愿谢惟拔剑相向,宁愿他怒斥自己是宗门败类,而不是这样,仿佛没有因为自己修魔产生任何情绪波澜一样的,平静。
“师兄,”良久,谢惟缓缓开口,“我们许久没有好好说过话了。
”
“我知道师兄恨我,但是……为什么?我想听师兄亲口说。
”谢惟垂下眼。
“你把我的一切都抢走了,掌门和师尊的重视,同门的仰慕,害我变成了今天这副鬼样子。
你问我,为什么恨你?”
“你想让我承认我嫉妒你吗?可以,我就是嫉妒你,恨你!恨你有这种让人绝望的天赋和修行速度,我无数次想过,如果没有你就好了。
”
李见欢眼中血丝密布,语气咬牙切齿。
“师兄觉得是我夺走了你的一切,但我其实从来都不觉得,那些仰慕和重视有什么值得欣喜的。
我想要的,根本就不是那些。
”谢惟的语气依旧温和平静。
谁知听谢惟这么说,李见欢眼里的讥讽瞬间转为了愤怒。
“那你想要什么?”李见欢逼近一步,几乎要和谢惟脸贴脸。
他比谢惟略矮一些,此刻仰着头,情绪激动地嘶吼着,“告诉我啊?谢惟。
你赢了,不过短短几年,你什么都有了。
”
“我引以为荣的一切,你说不重要——你是在羞辱我吗?专门来找我高高在上地炫耀?”
李见欢看着谢惟那张近在咫尺的、完美无瑕的脸,看着他那双仿佛能映照出世间一切污秽的清澈眼眸,心中积压已久的怨恨、嫉妒,如同火山般轰然喷发。
“你什么都夺走了,你还想要什么?”
“哈哈哈……不重要。
”李见欢发出一阵凄厉而扭曲的笑声。
李见欢浑身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被彻底逼到绝境的癫狂。
李见欢体内躁动的魔气因为情绪的剧烈波动而有些失控,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在他经脉中疯狂冲撞。
剧痛袭来,让他额角青筋暴起,周身逸散的黑气骤然浓郁了数倍,几乎将他大半个身形都笼罩其中,那双充血的眼睛在黑气的映衬下,显得格外狰狞。
心魔在识海中发出狂喜的尖啸,贪婪地吞噬着李见欢失控的负面情绪。
谢惟垂下眼睫,看着近在咫尺的、李见欢因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
两人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我想要什么……”谢惟低声重复着李见欢的话,冰蓝色的眼眸深处,有什么情绪翻涌了起来。
有那么一瞬,他想破罐破摔地冲上去,直接向李见欢表白,说他不喜欢玉微宁,说他那天没有亲错人。
可话到嘴边又突然情怯,谢惟嘴唇翕动,这冲动终究被他强行压下,“现在说这些,没有意义。
”
谢惟语气平静,但在看不见的地方,他袖内的手指因压抑情绪,紧攥得几乎在掌心掐出了血痕。
谢惟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再次用力拥住面前脸上泪痕未干,便又有泪水静淌的李见欢。
李见欢的眼泪像针一样,刺着谢惟的眼眸和心脏,带起一阵绵密的痛楚。
就像白日里明昱对李见欢所说的,其实这些年,李见欢因为无法进境流的眼泪,谢惟同样看在眼里。
因为李见欢说讨厌自己,谢惟一直不敢主动去找他。
一开始谢惟还很低落地去问过明昱,“明师兄,师兄最近总是凶我吼我,不许我去找他见他。
是我哪里做得不好吗?”
明昱苦笑一下,伸手摸摸谢惟的头,“不是小惟的错。
你师兄他从小就太要强了,接受不了落差。
”
“那回宗门大比,就是你输得很惨的那一次。
我们在山下聊到你,见欢告诉我,他早就把你当亲弟弟看了,小惟你就是一辈子修为平平,没什么长进也没关系。
”
“他说有他这个大师兄在,他能照顾你,保护你一辈子,你不需要那么辛苦修炼,只要一辈子平平安安、健康快乐就好。
”
“现在,他突然发现自己变得很没用,连以前说要护着你,让你一辈子开开心心这种话都显得可笑了,他受不了……”
后来,李见欢对谢惟的态度愈发冷漠,谢惟不再敢去找李见欢了,有关他的近况,想送给他的伤药和礼物,全都要拜托明昱。
……
眼前,李见欢剧烈喘息着,眼眶里不断有泪水涌出。
他觉得自己其实没那么脆弱的,但因为水灵根的缘故,他自小就这样,天生眼泪很多,有时候他不想哭的,生理性的眼泪也忍不住掉下来。
每到这时候,李见欢就会一个人躲起来,紧咬着唇,恶狠狠地把眼泪憋回去。
如今自己流泪的模样被谢惟尽收眼底,李见欢觉得极其难堪,他不说话了,用袖子狠狠将眼泪抹去。
谢惟抱着李见欢的腰,将下巴抵在李见欢肩头,与李见欢头靠着头,在他耳旁轻声哄说,“不要哭了……好不好?”
然后,在被李见欢推开前,谢惟主动松开了他,顿了顿,“记得喝药。
”
“如果我不喝呢?”李见欢冷冷地挑衅回去。
谢惟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李见欢心头莫名一悸。
“那我会亲自来喂师兄。
”
谢惟说完,转身走向门口,“好好休息。
”
谢惟轻轻合上了门,眼底的泪光一闪而逝。
谢惟走后,李见欢独自站在石屋中央,看着桌上那盅冒着热气的药汤,良久,忽然一掌砸在石桌上。
石桌表面裂开细纹,药汤在碗中轻轻晃动,映出李见欢扭曲的倒影。
第28章鬼新娘走到哪,城就跟到哪。
谢惟离去后,李见欢背倚着门,情绪久久无法平静。
他喘息艰难,眼眶里的泪水越是想堵回去,就越是汹涌。
尤其一想到自己在谢惟面前哭成这样,实在觉得丢脸。
李见欢想要转移注意力,目光移向案上那盅药汤,他走过去,以一种泄愤般的姿态,端起来一饮而尽。
药又苦又烫,刚一沾到舌尖,李见欢就想全吐出来了。
看见旁边还有一碗甜粥,李见欢想也没想,粗暴地抓起碗来就灌。
他没怎么咀嚼就咽了,当场被呛到,甜粥j着嗓子,让他忍不住呛咳了几声。
喉咙里又苦又甜,还有胃痉挛带起的反酸。
一股强烈的呕吐欲突然袭来,李见欢蹲下来,将身体蜷曲,小声地呕着。
李见欢一边呕,眼里一边涌泪,泪水黏湿了他的脸颊,被夜风一吹,带起一阵刺痛。
“李见欢,你是在哭吗?好狼狈啊。
”
心魔略带嘲讽的声音忽然响起,这一次,它没有幻化成谢惟的模样,而是以一种来自李见欢内心深处的低语的形式出现。
“看啊,他们都抛弃你了。
明昱,你最好的朋友,已经弃你而去。
谢惟也是,知道你马上就完蛋了,最后来做戏怜悯一下你而已。
”
李见欢用袖口反复擦拭着自己脸上的狼藉,没有回应。
“与其在这哭哭啼啼,不如换个角度想想。
”
“至少,你还有力量啊,”心魔继续蛊惑道,“在城里对鬼新娘的那一击,你感觉到了吗?”
“那种掌控一切、摧毁一切的感觉。
只要你愿意,你可以变得更强,强到让所有人畏惧,强到……连谢惟也不得不正视你。
”
“滚。
”李见欢眼睛血红,嗓音嘶哑地低吼。
“为什么要抗拒呢?”心魔的声音带着笑意,“你明明很享受。
当你撕碎那个鬼新娘的时候,当你体内力量奔涌的时候,你很快乐,不是吗?”
“承认吧,李见欢,你骨子里就渴望着破坏,渴望着力量,渴望着将那些看不起你的人踩在脚下。
”
“我没有!”李见欢猛地抬头,脸色阴沉。
“你有。
”心魔的声音冰冷而笃定,“从你嫉妒谢惟开始,从你第一次在背后给他使绊子开始,从你偷偷修炼魔功开始,你一直在走向这条路。
现在,只差最后一步了。
”
“最后一步?”李见欢喃喃重复。
“彻底接纳我。
”心魔的声音如同毒蛇吐信,“放弃可笑的挣扎。
承认你就是魔,魔就是你。
只有这样,你才能获得真正的力量,才能掌控自己的命运,得到你想要的一切。
”
李见欢正因心魔的话久久不能回神时,外面的营地中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李见欢走到窗边,透过缝隙向外望去。
夜色已深,营地中央的篝火不知何时已经熄灭大半,只剩下零星的光火在灰烬中明灭。
没有弟子围坐在篝火旁,所有人都回到了自己的石屋。
值夜的弟子在营地边缘巡逻,但他们步履沉重,神情紧绷,握着法器的手指关节都泛着白,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紧张感。
然后,李见欢看到了那弥漫而来的雾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