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玉微宁话音刚落,方才暂时退却的雾气重新凝聚,颜色从灰白转为更加深邃的血红。
整个山谷的地面开始剧烈震动。
远处的山岩崩塌,发出雷鸣般的巨响。
暗红雾气疯狂翻涌,空气中那股甜腻的香烛脂粉气味散去,被一种浓烈的、如同千万具尸体腐烂的恶臭取代。
远处,雾气凝成的鬼章城的方向,传来了万鬼齐哭般的尖啸和哀嚎。
一股庞大恐怖的、如同黑色潮水般的煞气洪流,正从城池废墟中涌出,朝着他们所在的方向滚滚而来。
谢惟这边,解决了鬼新娘后,他当即瞬移至李见欢身边。
谢惟衣袍上沾满了尘土和血迹,但身姿依旧挺拔。
谢惟先是安抚性地拍了拍面色惊惶,嘴里不停呼唤着明昱的李见欢,然后蹲下身,手指搭上明昱的腕脉,脸色凝重,“明师兄脏腑破碎,经脉尽断,魂魄受创……光系灵力只能暂缓,无法根治。
”
简单施展治愈法术后,谢惟看向李见欢:“此地阴气怨念太重,伤口会持续恶化。
必须立刻带明师兄离开鬼章谷。
”
李见欢闻言猛地抬头,血红的眼睛死死盯着谢惟:“怎么离开?!外面全是那些鬼东西,我们连营地都出不去!”
然后,李见欢绝望地笑了笑,抬手摸了一下谢惟的脸,“呵,其实想想……和你一起死在这儿,也挺不错啊。
”
谢惟沉默了片刻,然后反手握住了李见欢的手腕,“师兄想和我一起死吗?”
“虽然我也觉得能和师兄一起死很高兴,可我还没打算让师兄死。
”
“我一人留下断后,争取时间,”谢惟站起身,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大师兄和明师兄受伤最重,其余人,护送他们离开。
”
“谢师弟!”玉微宁急道,“你才从恶战中脱身,灵力消耗很大,一个人怎么行?”
“我为领队,这是命令。
”谢惟的声音陡然转冷,“立刻执行。
”
玉微宁咬了咬牙,最终低下头:“……是。
”
“谢惟,你疯了?!这么多鬼东西,你一个人逞什么强?”
听谢惟这么说,李见欢先是一愣,然后起身攥住谢惟素白的衣领,情绪激动地朝谢惟吼道。
但谢惟却突然笑了,素来清冷平静的脸上,露出一个积雪消融般,极好看的笑。
谢惟望着李见欢紧攥着自己衣领的手,“师兄……你是在担心我吗?”
“我……谁担心你了。
”李见欢这才反应过来,松了手。
“听话,我不会有事的。
”
谢惟往前一步,将李见欢轻轻搂进自己怀里。
谢惟像安抚即将和自己分别的恋人似的,伸手抚了抚李见欢脑后丝缎般的墨色长发,语调异常温柔,“乖啊,路上要小心。
”
然后,谢惟轻轻推开了李见欢,“没时间了,走。
”
李见欢抱起明昱,望了望谢惟那张在暗红雾气映照下依旧清冷如雪月的侧脸,心中复杂情绪翻涌。
他咬了咬牙,带领余下的人一同向外跑去。
李见欢用眼角余光看见,谢惟一人持剑静立于营地中央,雪发白衣随风飘扬。
随后,谢惟手中映月剑光芒暴涨,化作一道横贯天地的皎洁光柱,迎向那些疯涌而来的煞气浪潮!
【作者有话要说】
周末请假,我要出去玩
第30章谢惟解开了李见欢的衣襟。
两日后。
当谢惟终于从营地中那海潮一样汹涌的煞气包围里脱困,当即去与先行离开的众人汇合。
他先用神识探查了李见欢的灵力波动,然后径直朝李见欢的方向赶去。
谢惟在空中御剑飞行,穿过重重云雾,终于在一处险峭的山崖看见了李见欢的身影。
以及……
手持法器,神情或怒或惧,以一种警惕防御的姿态,将李见欢团团围住的队伍众人。
李见欢跪坐在悬崖边,头发蓬乱,衣衫浸血,脸色灰败。
明昱僵冷的身体倒在李见欢怀里,那柄萦绕着黑红魔气的断潮剑贯透了他的胸口。
当众人赶到这里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让人血流近乎静止的景象。
死一般的寂静里,李见欢抱着明昱的尸首,周身魔气疯涌,他的本命剑“断潮”还插在明昱的胸口。
发生了什么,直接,残忍,显而易见——
李见欢没能遏制住自己的魔气,失手杀了明昱。
玉微宁手中紧攥着剑,一双杏眼瞪得很大,脸上血色褪尽,仿佛看到了世界上最恐怖的景象。
柳红拂捂着嘴,身体剧烈地颤抖,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混合着脸上的尘渍,在苍白的小脸上留下出两道清晰的印痕。
幸存下来的弟子,还有五人,或远或近地站着,脸上是如出一辙的惊骇、恐惧,难以置信。
“啊——!!!”
很快,一声凄厉的尖叫划破了死寂。
是一名年轻的女弟子,她手指着李见欢,声音因为极致的恐惧而发颤:“李见欢……他杀了明师兄!他杀了明师兄!!”
这话一出,瞬间点燃了压抑到极致的恐慌和愤怒。
“魔头!他是魔头!”
“他果然和那些鬼东西是一伙的!”
“杀了他!为明师兄报仇!”
幸存的弟子们眼中的惊骇和茫然,很快被愤怒和杀意取代。
他们法器纷纷出鞘,灵光闪烁,锁定了抱着明昱尸体的李见欢。
李见欢却仿佛没有听见一样。
他的世界,在明昱合上眼睛的那一刻,就只剩下了一片寂静的黑暗。
他低头,看着怀中明昱苍白的面容。
那张脸上,再也没有了熟悉的爽朗笑容,没有了关切的眼神。
他杀了明昱。
明昱最后的,那些呛着血沫的话,还在李见欢耳边回响:
“见欢……杀了我……”
“至少让我……能像个人一样……死……”
于是,李见欢强忍悲痛,用这双被魔气浸染的手,杀了从小和他一起长大、遇事总挡在他身前的,唯一的好友。
他觉得自己的心得像是被人生生剜剐去了一大块肉,痛得连呼吸都带着血淋淋的撕扯感。
“李见欢,”秦桑的声音嘶哑地响起,带着压抑的哭腔和冰冷的杀意,“放开明师兄,你不配碰他!”
李见欢缓缓抬起头。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
一只眼睛无声息地流泪,泪水淌过脸上的血污,看上去异常狼狈。
他看着周围那些同门,看着他们脸上那愤怒、恐惧的表情,看着他们颤抖着举起法器对准自己,没有任何反应。
“放下明师兄,”秦桑一步步逼近,声音冰冷,“然后……受死。
”
李见欢没有动。
他低下头,只是将怀中的明昱抱得更紧,明昱的尸首,是他在这冰冷绝望的世界里,唯一还能攥紧的东西。
“魔头,受死!”
秦桑情绪激动,率先出手。
他以冰系法术化出尖锐长矛,呼啸着刺向李见欢的胸口!
李见欢甚至没有抬头看他一眼。
李见欢体内尚未完全平复的魔气,感知到危险后自动做出了反应,在他身边凝聚成了一层黑红色的防护光幕。
秦桑的冰矛刺在那光幕上,被猛地反弹回来,震出一口血。
而李见欢体内魔气做出的下意识的自保反应,在其他人眼中,却成了确凿无疑的攻击和反抗。
“他反抗了!”
“一起上,诛杀此魔!”
更多的法术和法器光芒亮起,从四面八方攻向李见欢。
李见欢依旧抱着明昱,跪坐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只是静静地闭上了眼睛。
不重要了。
什么都不重要了。
挣扎,嫉妒,怨恨……这么多年,他实在太累太累了。
如果这就是结局……
死在这里,死在同门手中,怀抱着明昱死去。
好像……也不错。
至少,不用再面对掌门师尊失望的眼神,不用再面对同门异样的目光,不用再面对那双他又恨又……有难言的情绪的,冰蓝色眼眸。
法器凌厉的破空声已经到了耳边。
但预想中的疼痛却没有到来。
“铛——!”
清越悠长的剑鸣响起,一道纯净皎洁、仿佛能净化世间一切污秽的剑光,从天上悬然瀑落,骤然出现在李见欢身前,将所有攻向他的法术和法器,尽数挡下、驱散。
李见欢猛地睁开了眼睛。
光芒散去,一道颀长雪白的身影,翩然落在了李见欢与白玉京众人之间。
谢惟。
谢惟持剑而立,素白的衣袂在翻涌的雾气和残留的灵力光焰中翻飞。
他的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连唇色都淡得几乎透明,雪白的衣袍上也沾染了不少尘垢和鲜血污迹,多处破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