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睡着时,他用灵力设下了一个寻常凡人看不见的,长久的防护结界,悄悄驱散靠近这处废弃宅院的野狗或心怀不轨的流浪汉。
在这肮脏破败的角落,这一点点微弱的烟火气,和女孩那双清澈的眼睛,竟成了他灰暗世界里,唯一一点温暖的光。
他替女孩擦净小脸,梳漂亮的小辫子,女孩则采回止血的药来,敷上他的伤口。
两个人就像一对真正的兄妹一样,彼此依靠取暖。
李见欢甚至开始奢望,或许,他可以就这样在这尘世角落隐藏下去,像个真正的凡人一样。
直到那天晚上。
女孩比平时回来得晚,小脸上带着兴奋和紧张。
她怀里紧紧揣着一个小纸包,跑回来时还警惕地回头张望。
“哥哥!”女孩小声叫他,献宝似的打开纸包,里面是几块新鲜的糕饼,甚至还有一小块油纸包着的卤肉。
“今天……酒楼师傅的钱袋掉了,我拾起来还给他了,他送我的!”
李见欢看着那些对女孩而言无疑是“珍馐美味”的食物,又看看孩子脸上的雀跃光彩,心中一软。
“你吃。
”李见欢说。
女孩却固执地把糕饼和卤肉都推到李见欢面前,指着他的伤口:“哥哥吃,吃了伤好得快。

李见欢拗不过她,拿起一块糕饼,掰开,递了一半给女孩。
女孩这才接过去,小口小口地吃起来,眼睛满足地眯起,弯成月牙状。
李见欢也慢慢吃起糕饼,吃着吃着,他发现女孩一直望着他,于是温柔地问道,“怎么了?”
“哥哥,好漂亮。
吃东西也好漂亮。
”女孩呆呆地望着李见欢。
李见欢忍俊不禁,伸手捏了捏女孩的脸,“我们鸡腿也漂亮。

夜深了,女孩蜷在干草堆里睡着了,发出均匀细微的呼吸声。
李见欢却毫无睡意。
他坐在断墙下,望着小城稀疏的灯火和远处深沉的夜幕。
就在这时,一股极异常熟悉的、冰冷而纯净的气息,蓦地触动了他高度戒备的灵觉。
那气息还有些距离,但正以一种稳定的速度,朝着这座小城的方向,缓缓逼近。
如同月华流淌,又如寒冰初凝。
是……映月剑的气息。
是谢惟。
他来了。
李见欢猛地站起身,动作牵动了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他死死望着气息传来的方向,血红的眼眸在黑暗中闪烁着复杂难明的光芒。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这一刻,李见欢心中没有惊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释然。
他最后看了一眼熟睡中的女孩,轻轻揉了揉她枯黄的头发,还是取下了耳边的两条珠坠,放在她身边。
等她醒了,可以拿去换些银钱,买她最爱的鸡腿。
然后,李见欢转过身,决然地,一步步走向了城外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
第34章对师兄投怀送抱。
出城后,李见欢没有再遁逃。
当那道熟悉的气息靠近了这里,离他越来越近时,李见欢便知道,逃亡已无意义。
化神期修士的神念何其广大,两人距离如此之近,被找到只是时间问题。
与其在狼狈奔逃中被擒,不如……
拼死一搏。
李见欢眼神一凛,停下脚步。
他站在一座荒芜的山岗上,夜风凛冽,吹动他单薄的衣袍和散乱的墨色长发。
身后,是有着零星灯火的城池轮廓。
李见欢抱臂而立,静静地等待着。
很快,一道雪白的身影,如同自夜空缓缓沉降的寒月,落在了李见欢身后。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只是悄无声息地在李见欢身后站定。
“来得好慢啊,”李见欢没有回头看,声音沙哑却无比平静,“谢掌门。

“师兄。

谢惟静静地望着眼前李见欢的背影,轻声开口。
他看见夜风灌入李见欢的袍袖之中,衣衫猎猎翻飞,更衬得李见欢身形瘦薄似竹。
李见欢听谢惟喊自己的称呼仍旧是“师兄”,而非“魔头”或“叛徒”,觉得讽刺。
李见欢转过身,面对谢惟,扯了扯唇角:“何必再叫得这么亲热?我这个堕魔的叛徒,可当不起谢掌门的师兄啊。

“我给师兄发了很多道传音,师兄都没有回复。

谢惟并不在意李见欢话中的讥讽,他背光而站,面容在暗淡的月光下显得有些模糊,唯有那双冰蓝色的眼眸,平静专注地望着李见欢。
“传音?你想劝我别跑了,乖乖回去受死吗?”李见欢冷笑一声,“我知道你会说这些,所以一早就切断了你的传音。

“我知道你是来抓我回去的,明光还说,若我拼死抵抗,让你就地杀了我,不要留情?”
“我不会回去。
既然如此,多说无益,出招吧。

李见欢望着悬在谢惟腰侧的那柄清辉流淌的映月剑,先一步拔剑出鞘。
断潮剑在他手中发出细碎的清鸣。
这场景让李见欢无端想到几年前,他教导谢惟用剑的时候。
如今,两人却不是为了指点和比试,而是真的要以敌对姿态拔剑相向,不免有些感慨。
李见欢指尖抚过剑身,笑了一下,“正好……也让我看看,谢惟,你这辈子最快最狠的一剑,是不是杀自己昔日师兄的这一剑。

李见欢轻飘飘的这句话,猛然触动了谢惟的心,带起一阵震颤。
谢惟指节按着腰间的剑柄,却迟迟没有拔剑。
他也并不打算拔剑。
他不会用剑去伤害那个,最初教他使剑的人。
-
多年前。
院落中,风过竹梢的声音与剑声交杂。
十二岁的谢惟正一遍遍练习着剑式,他额发被汗水浸透,紧贴在泛红的颊边。
这剑式他已练了两个时辰,手臂都抖得几乎握不住那柄细剑,却始终感觉欠缺点什么。
“手腕再沉一点。

带着笑意的清越声音从身后传来,谢惟惊得差点把剑扔出去。
他猛地转身,看见李见欢斜倚在那株老银杏旁,不知已看了多久。
李见欢一身素白宗门服饰,墨发未挽,日光透过银杏树的枝叶缝隙倾泻在他肩头,表情几分慵懒。
“师……师兄。
”谢惟慌忙站直,脸更红了。
李见欢托着下巴笑了下,目光落在谢惟微颤的手腕上。
然后,李见欢信步走来,经过一丛枯竹时,随手折下一段二尺来长的枯枝,在手中掂了掂。
“来,师兄陪你练练。

谢惟愣了:“可师兄你没带剑……”
“这不是?”
李见欢扬了扬枯枝,枯黄竹枝在他修长漂亮的手指间流畅地转了个圈,霎是好看。
“哦……”
谢惟不敢怠慢,深吸了一口气,凝神起势,细剑划出一道弧光直刺而去。
这一式他练了千百遍,自觉已是最快最准的一次。
然后,他看见,李见欢动了。
李见欢只是极随意地侧身,枯枝自下而上轻轻一撩,恰好点在谢惟剑身。
力道不重,但谢惟只觉整条手臂一麻,剑势顿时偏了方向,整个人被带得向前踉跄。
“下盘虚了。

李见欢勾了勾唇,声音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沙哑,听上去很有磁性,落在耳边分外撩人心绪。
等谢惟站稳回头,看见李见欢仍站在原地,枯枝斜指地面,姿态随意得像是在赏花,而非比剑。
日光打在李见欢侧脸的轮廓上,他鼻梁挺直,薄唇微扬,几缕墨发被风拂过下颌。
谢惟觉得自己的心都漏了一拍,握剑的手心渗出细汗。
“再来。
”李见欢朝谢惟勾了勾手指。
这次谢惟更加小心,出剑时多用了三分力。
李见欢却仍用那截枯枝,或点或拨,每一次都恰好截在谢惟劲力转换的节点。
枯枝与细剑相击,竟发出金铁交鸣般的脆响。
“注意转腕的时机。

“气要沉,但不是憋着。

李见欢一边拆招一边指点,声音平稳,呼吸不乱。
他的动作舒展如行云流水,枯枝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如灵蛇游动,似飞鸿掠水。
练着练着,谢惟却渐渐忘了自己在学剑。
他眼中只余下李见欢的身影:含笑的眼睛,漂亮的唇线,旋身时扬起的发梢,格挡时绷直的瘦白手腕……
那些剑术诀窍,谢惟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惟惟,你眼睛看哪呢?看剑啊,别盯着师兄的脸看了,好看吗?”
见小孩一直盯着自己的脸走神,李见欢用枯枝挑了挑谢惟的下巴,提醒他要专心。
“好看。
”谢惟没回过神,呆愣愣地回复。
李见欢一怔,没忍住笑了一声。
这笑声拉回了谢惟的思绪,他反应过来自己方才说了什么,很是害羞,一边脸红一边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