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峰杀了木高峰,便不想再在是非之地多呆,在这山中信步而行,默默运功调匀真气,
忽听水声轰隆,行得近了,却是山壁落下一条白龙也似的瀑布,
霎时间,乔峰脑海中闪过华山玉女峰一道瀑布前,倩影学剑钻瀑布的情形,一幕一幕,流水般从他心头淌过,一股温暖之意涌遍全身。
饶是乔峰是个热血汉子,此刻却也不由双拳紧握,因为那抹人影乃是岳灵珊。
脑海中也尽是令狐冲与岳灵珊在瀑布前练剑的画面,两人还自创了一套“冲灵剑法”。又想到那句“灵珊侄女慧眼识玉郎!”
瀑布之声,鸣响不绝,反复敲打人心。
乔峰掌心渗出缕缕汗水。他突然明白了,为何自己不喜杀人,可对木高峰施展了辣手,或许与他这句话也有干系,这是令狐冲的感情,也就是嫉妒心作祟了。
乔峰想到这里,眼看荒山空寂,天还没亮,当即脱了衣服,跳下了深涧,清醒清醒。
他不是令狐冲,他的心里只有一个阿朱!
四海列国,千秋万代只有一个的阿朱!
乔峰在凉水里泡了泡,穿上衣服,闭目调息,他得练少林内功!
只因乔峰深知少林内功清心寡欲这方面的功效,是别派万所不及的。想当年他三十多岁,都孑然一身,可见一斑。
否则自己融合了令狐冲记忆,这家伙一心要娶岳灵珊当老婆,自己一旦回到华山,看到两人同处之地,说不准旖旎之念大盛,若是做出对不起阿朱之事,那可怎么办?
至于能不能再见阿朱,乔峰本来是不信的,然而自己有了如此际遇。那道神秘声音既然能让他借尸还魂,那有朝一日见到阿朱也非不可能。
乔峰怀着一种莫名愉悦的情绪,依照昔日玄苦大师传授的少林内功要诀吐纳。
过了几个周天,只觉遍体舒泰无比,这时天色已经大亮,满山一片青翠,乔峰心情大好,一股酒意涌上心头,解下腰间葫芦,咕咚咕咚一阵喝。
乔峰可以一顿不吃饭,但不能一顿不喝酒,正觉痛快,蓦闻一缕呜咽之声送入耳中。
乔峰不禁一震,自己身在瀑布旁边,这一抹声音能够送入自己耳中,这人内力深厚啊!
乔峰听着听着,就觉得一股凄凉之意在心头翻涌。
乔峰当即起身,他虽然不懂音律,却知道音乐之道在于曼妙悠扬,韵律优美,这琴音却含蕴着无比凄凉,好似久久郁闷,难得舒伸,不禁忖道:“这是何人所奏,他心情之苦闷竟逾于自己,岂非怪事?”
乔峰无数次觉得命运和自己开玩笑,可听了这琴音,却觉还有比自己悲惨之人,一时好奇,顺着琴音便走了过去。
苍翠黛碧,山风徐徐,乔峰进了一处松林,目光四巡,发现一人靠在一株大树旁,拉着胡琴。
只见那人是一干枯瘦老叟,皱纹满脸,头发乱糟,一身青衣洗的都有些发白,极见落魄。
他左手挽琴,右手持弓,手中弓弦来回,琴声越发凄切,瑟瑟断续,犹如一滴滴小雨落上树叶。
乔峰不由的愁眉不展,脑海中又出现了许多往事,小时候父母得病,没钱看病,被母亲冤枉自己偷了给爹买药的钱,自己半夜溜进郎中家中,怒而杀人……待得自己功成名就,义父母又横遭惨祸,心爱女子也被自己亲手打死。自己身为七尺男儿,简直枉活一世。
乔峰越想越是难过,霎时间,鼻酸眼热,险些流下泪来,这时丹田之内一股热流涌将起来,走向四肢百骸,乔峰眼神中精芒乍闪,冲淡了忧郁与悲伤。
这时候,老者也看了他一眼,眼中也是悲喜杂糅,一曲奏罢。
乔峰哈哈一笑,在一块青石上坐了下来,大声说道:“我曾风闻一些内功深厚之士,能以音乐夺人心魄,迷人心智,取人性命,今日我算服了您了。‘潇湘夜雨’莫大先生,果然名不虚传!”
老者目光如炬,炯炯慑人,不禁点了点头,道:“那是因为你用心听了,往事更是入了你的心。”
乔峰目光似有笑意,可笑意中藏着苦涩,心想:“见了你这落落寡合的人,想不入心,恐怕也难。”
老者幽幽道:“可怜,木驼子纵横一生,死的竟然这般悄无声息。不过那该究竟是怎样的一剑,竟能让木高峰都无法闪避?”他似沉吟,又似自言自语。
乔峰心头一凛:“这老头是在说我?还是猜测?”
老者又道:“不过木高峰向来不做好事,若是知晓自己死在丐帮打狗棒法之下,恐也能含笑九泉吧!”
乔峰心想:“原来他轻功竟然如此了得,我竟然丝毫没有察觉!”哈哈一笑道:“我要是木高峰,后悔痛恨有之,含笑九泉那是不可能的。”
老者眼中精芒迸出,嘿嘿一笑道:“令狐贤侄不愧为岳先生的得意高徒,手段层出不穷,老朽…”
忽地面色一变,倏地寒光陡闪,一柄细细长剑,猛地刺向乔峰咽喉。
这一下出招快极,抑且如梦如幻,
乔峰反应神速,手掌一按石头,身子已经蹿起一丈有余。
老者挥舞长剑,刺向乔峰小腹。
乔峰半空中,拔剑出鞘,“铛”的一声,两剑相交,乔峰借力又是一个筋斗翻了出去。
老者手中长剑颤巍巍地抖个不停,乔峰身在半空,脚在树干上一点,又回了原地。
老头“呵”的一笑,缓缓将长剑从胡琴底部插了进去。
剑身这么一收,敢情这把胡琴里藏着一把剑。
老头不亮这手功夫,从外表绝看不出胡琴之内,藏有这样一件厉害兵刃。
再看这老头面寒如冰,沉声道:“你身为华山弟子,以少林丐帮绝技对敌杀人,胆子未免忒大了点!”
乔峰朗声一笑道:“我一直听说莫大先生‘琴中藏剑,剑发琴音’,一曲‘潇湘夜雨’,能让人目中含泪,不由自主,今天算是领教了!”
老者哼了一声:“怎么?既然知晓老头身份,我不配你称一声师伯?”
“哪里!”乔峰还剑入鞘,抱拳道:“弟子令狐冲见过莫大师伯。”
莫大唔了一声,说道:“说说吧,你从哪里学来的别派武功,你师父知道吗?”
乔峰笑道:“我就是看别人使过,自己便记了下来!”
莫大先生一时噎住,叹道:“你这话就是胡说八道了,龙爪手的招式倒也能够偷学,可打狗棒法乃是丐帮嫡传之秘,若是不通行功口诀,只以招式,全然无用。而且这门棒法只能帮主之间口口相传,不录于图纸,此乃历代相传的帮规,你就记了下来?”
乔峰一笑道:“莫师伯委实见多识广,不过我那打狗棒法估计是你老人家看走眼了。”
说着拿起酒葫芦骨嘟嘟豪饮一口,眼见天空湛蓝,好似菱镜,纤云不染,复又长叹一声道:“师伯,你该明白的,我是迫不得已,若是让我师父知道这事,难免于他君子之名有污。”
莫大目光略含愠意,打量了乔峰一眼,又哈哈笑道:“怎么,你小子拿老朽当长舌妇了。”
“岂敢!”乔峰抱拳道:“多谢莫师伯!”
莫大哦了一声:“好!”
乔峰道:“师伯,今日就是刘师叔洗手正日,你是要去参会吗?”
莫大面色微微一变道:“记着我的话,不要去刘家,不然你一条小命便要白白断送了。”转身便走。
乔峰只觉茫然,心想:“自己去了刘家,为什么会死?”目光望去,莫大先生已消失无踪,一曲“潇湘夜雨”在松树后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