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不群暗道:“你这一式破绽百出,我岂能不知是你剽袭而来,并非莫大所传。”轩眉笑追:“虽说千百年来武学辗转相因,早已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但莫大师兄心性强傲,怎会教你少林武学,这也不过是他为了顾忌我们五岳同盟的义气,以别派武功试试你这小辈进境罢了。但你不可将心思放在旁家武学。”
乔峰抱拳道:“是!”
岳不群微微颔首,坐了下来,目光凝注乔峰的面上,接道:“莫大先生与你如何相识,事关武林动乱,你详细道来,言语中不可有不实之言!”
乔峰见他神色凛然,知道令狐冲自幼由岳不群抚养长大,情若父子,虽对师父敬畏,却也并不如何拘谨,是以言语多有不实,岳不群自然是知道的。
但乔峰深知岳不群深夜前来,一出手就摆出一副取人性命的架势,足见相疑之深,几乎将自己当成了华山派叛徒。
乔峰略一沉吟,遂将自己在山中闻听莫大先生琴声,与对方比试,后来他劝自己不要前来刘府,自己纠缠之下,他才说出嵩山派谋划,让自己找岳不群详述此事。
至于打跑青城弟子,木高峰死于自己之手,林震南夫妇之死,以及遗言瞒过不提。
岳不群沉默半晌,才道:“就这些,这次下山,你还见过什么别的武林高人嘛?”
乔峰知道他问自己武功之事,点点头:“只有这些。”又摇了摇头:“除了师父教授,没有人教授过弟子武功。”
岳不群双眉微皱,道:“那么你能告诉我,你对付费彬的剑法是谁教的吗?”
乔峰道:“弟子只是想着这样更容易克敌制胜,便使了出来,不是别人教的。”
岳不群一瞬不瞬的看着乔峰。但见他说话真挚,目光纯净,不似有假,迟疑了一下道:“我也觉得或许是这样,才会因为你所谓的以剑招弥补功力之不足之言而恼怒啊!”
乔峰道:“弟子不明白,请师父道明详因!”
岳不群目中精光大盛,道:“我前番已经告诫于你,你所谓的以招式弥补功力之不足,乃是邪路,这样下去,必会如陷泥潭,难以自拔,那时候师父不得不下杀手了!”
乔峰故作惶恐道:“弟子实在不知,还请师傅指点。”
他这般神色被岳不群瞧在眼中,又不禁心生疑虑。
岳不群心计至工,遇事慎思明辩,事非万全,决不出手。
他想到今日不但结怨于嵩山派,因小失大固然不值,又臆测“令狐冲”之言有点不尽不实,对他深怀戒心。
如非这徒弟看着就是自己徒弟,也试过他的功力的确是华山派正传,他真想就此诛杀!
岳不群颔首道:“关于这件事内因甚多,涉及本派门户大事,未免隔墙有耳,待日后回到华山,我会告诉你的。但你现在记着,将你脑子里的那种想法,回华山之前,都给我忘的干干净净,”
乔峰沉默不语。
岳不群又不禁深深打量了乔峰一眼,他察觉出了徒弟越来越疏远自己,可不知道原因?难道是因为自己收了林平之为徒?
木高峰那句“慧眼识玉郎”让他生了心病?
岳不群自然知道令狐冲对岳灵珊的感情,木高峰说岳灵珊慧眼识玉郎,自己又偏偏收了林平之为徒,便道:“冲儿,君子之道,当逆来顺受,不改初志。可你率性认为,不善律己,这是修行我华山上乘内功的大忌。
张副帮主提及紫霞神功,不是为师自秘,而是因你不能控制七情六欲,贸然传授于你,反而是害你。”
乔峰听出了他话里有话,不能控制七情六欲,指得就是岳灵珊,便道:“师父,弟子受教了,我回华山就上思过崖面壁,澄心净虑。不会痴心妄想!”
岳不群叹息一声道:“你这孩子伶俐孝顺,我是知道的,可江湖凶险,人心难测,你为人太过率性,也太容易与人推心置腹,今日之事你不觉得,做了他人手中剑吗?”
乔峰一面倾听,一面忖思他的用意,说道:“所以弟子到了刘家一直在看刘师叔的选择,包括激引曲洋现身,也是有意而为,倘若他们都是一对为了活命,敢做不敢当的鼠辈,弟子自然不会冒着生命危险为他们说话了。”
岳不群缓缓道:“你就是自恃聪明,肆意妄为。这次刘府之事,你要是溅血三步,横尸七尺,为师与你师娘又如何是好?
再说那张副帮主拉拢你入丐帮,你就能确定,他就是为了你好?”
乔峰摇头笑道:“是啊,这人与人之间,的确是不可彼此信任,是我轻率了,以后弟子对任何人都会留一个心眼!”
岳不群淡淡一笑道:“如此说来,你也不能信得为师。”
乔峰突然抬头直视岳不群,正色道:“那么请恕弟子冒犯,师父能尽信弟子之言么?”
岳不群不禁一怔,暗道:“好狂妄的小子!”但他城府深沉,喜怒不形如色,遂微微一笑道:“是谁跟你说什么了?”
乔峰摇头道:“没有谁说什么,弟子自己有思想有判断,刚才师父不是下了杀手吗?”
岳不群哼道:“我出手试探你,的确是起了疑心,可难道不该吗?
你刚不让我收平之为徒,说要介绍他们拜入少林与丐帮门下,城里就传少林高手杀了木高峰,堂堂丐帮副帮主为了让你加入丐帮,更是不惜以你做比他们的祖师乔峰,你令狐大侠好大的面子啊!”
乔峰点了点头:“不错,这次之事,师父疑心我早就和少林丐帮有勾结,弟子别无话说。可弟子拜入华山在前,刘府之事于后!”
岳不群道:“何意?”
乔峰直视于他,说道:“弟子拜入华山十五年,多闻魔教恶毒之事,却没见过。江湖也一直太平,左冷禅嵩山派在今日之前,我都以为是咱们五岳剑派之首,武林正道的领袖。
却不知他们行事用心如此狠绝,杀人尚且不足,还想诛心,更是想着合并五岳。
那么,师父你也是与我一般不知道,还是没告诉弟子,你心里清楚。
再则弟子在世人眼中,是您的开山大弟子,是要继承你衣钵的,可您从未明确对外宣示,弟子便是掌门弟子。事关门派发展大事,弟子也没有任何说话的余地,
再说武功,弟子练功十多年,剑法内功尚可,能接田伯光余沧海这等一流人物几招,可拳脚功夫一塌糊涂,别说面对一流高手,就是二三流人物,弟子也难以应付。
再到今日的林平之,师父,您不会不清楚收他为徒意味着什么,您若对辟邪剑谱真有心思,你可以告诉我,弟子愿意为你抢来,大丈夫敢做敢当,弟子绝无二话!
可你呢?明明林家之祸是青城派早有预谋,却硬说是因师妹而起,这桩桩件件,师父你让我如何信任?你又对我这个大弟子真的信任过吗?”
乔峰这次打定主意,与岳不群开诚布公了,他不想扮演令狐冲孝顺徒弟的样子,以后被他无休止的试探揣测。
岳不群默然有顷,缓缓道:“在你心中,为师就是这样的人?”
乔峰撩衣跪倒,说道:“师父,华山派若是有任何危难之事,弟子必然以命相护,绝无二话。您若是拿弟子当儿子,当继承人,又有什么话不能跟我说?
今日若您还是要藏着掖着,你我师徒缘尽即可。”
岳不群冷冷地瞧着他,乔峰也抬头看着他,眼神毫不躲闪。
两个就一坐一跪,相互凝视,半晌无言。
岳不群忽道:“令狐冲,我以前没发现,你竟然有如此定力!”
乔峰道:“以前的令狐冲真拿你当父亲,可现在的令狐冲变了。”
岳不群面上紫气涌动,缓缓立起,叹息道:“你说的不错,嵩山派早有图谋,我也知晓。早在嵩山派从我华山派夺走五岳盟主之时,为师早就料到今天,之所以不告诉你们,是生怕你们藏不住事,要知道这事何其重大,稍一不慎,便会自肇其祸。
你是什么样子,莫非你自己不清楚?行事冲动,不计后果,我能告诉你吗?”
乔峰微微一笑:“好,都是弟子辜负师父厚望,所以师父明知这一切,弟子不成器,仍旧又收了一群连这点事都藏不住的弟子?任由他们做脚夫,爱耍猴,这样就可以应对来日危难,广大华山?”
这话言下之意,我这大弟子不行,你收的其他徒弟,也不怎么样。
是不知道,还是故意而为?
岳不群面上紫气一闪,冷冷道:“好,好,你令狐冲胆大包天,无所畏惧。
可你的师弟师妹们呢?他们若是知晓五岳剑派之首的嵩山派居心叵测,会不会心怀忧惧,岂能不误修行?
人人如今都说你青出于蓝胜于蓝,前途无量,那么我要请教,左冷禅武林枭雄,才华卓绝,武功高强,堪为当代宗师,今日之后,绝不会善罢甘休,一定会对我华山派出手,你可有什么好办法,加以应对呢?”
乔峰拜伏于地,道:“师父谬奖。弟子见闻浅陋,今日刘府之事若非莫大师伯告知,弟子全无主张,以后的事,全凭师父吩咐,弟子再也不敢自作主张!”
早在莫大告诉乔峰刘府将要发生之事,乔峰便知晓自己出面解决,必然会引起岳不群怀疑。
毕竟以前的令狐冲与华山派弟子都是极为单纯的,岂能有那样的见识,这才提前向莫大说起,需要他为自己背名。
这就意味着一切都是莫大授意,是以他在刘府看似独对群雄,然在嵩山派眼中,却是莫大与岳不群合谋,还有不停给令狐冲帮腔的定逸师太,定然也是一伙的。故而嵩山派人多势众,大兵压境,也只能草草收尾。
岳不群胸中怒火升腾,目注低头的乔峰,心头异常矛盾,拳头已经攥紧。
他知道此刻一伸手,取这弟子性命不费吹灰之力。
然而人与人之间,均不无感情存在,他虽痛恨令狐冲对自己的发问,但念在自己夫妇将他抚育长大,若是因为这一时口角,如何回去与夫人交代!
岳不群缓缓吐了一口气,说道:“有些话我本不该此刻对你说,但你现在长大了,有了自己想法。你我所想不同,也是常事。
只是你奇才异赋,远胜常人,我和你师娘对你期望甚殷,盼你能为我们分任艰巨,抵挡祸患,光大华山一派。
为师不想你牵缠于儿女私情,这才罚你上思过崖。其实还是希望不受外事纷扰,气功剑法都能突飞猛进,好能得传紫霞神功啊!”
乔峰虽低头伏地,但身侧之人便扬一扬眉毛、举一举指头,他也能立时警觉,何况岳不群吐出的这一口长气,便知他是压下了怒火与杀机。
乔峰也存下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心情,当即抬头直视岳不群,微微一笑道:“师父,想起我上华山时,师妹才三岁,我常抱了她出去采野果、捉兔子,我比她大了那么多,看着她长成大姑娘,以前的我或许有着别样心思。
然而今日之后,我对她只有兄妹之情,绝不涉及儿女私情,您尽可放心。”
岳不群眼见乔峰不自觉露出凄然之色,喟然道:“珊儿资质并非上乘,武功难有前途,却又行事任性,此番去福州我不让她去,她非磨着为师,结果惹出林家这等祸事来。
为师对平之也是心中有愧,至于木高峰的那种疯话,你一句不要信!”
乔峰不禁暗暗叹息,令狐冲相随岳不群十多年,深知他若不想让女儿去福州,岳灵珊如何能去?但这些也不需要说了,只是沉默。
岳不群向乔峰一瞥:“你好好想想吧,以后就先不要叫我师父了,待……”欲言又止,转身出门,消失于夜色之中。
乔峰缓缓起身,背负双手,从窗户看向天外,云开月涌,一片无名惆怅不禁油然泛起。
他想了很久,只觉江湖多冷酷,没有一丝温暖,不由慨叹一声。
蓦闻一阵脚步声,一个清脆的女子声音道:“令狐少侠,你睡了没有?”
回头一看,门前站着一男一女,正是刘正风、刘菁父女。
乔峰欠身施礼,含笑道:“刘师叔安好!”
刘正风道:“令狐世兄,师叔之言切莫再提,老朽特来道谢解救我刘家大难之恩。”
乔峰微微一笑道:“同仇敌忾,何谢之有,况且我也是受了莫大先生之托!”
刘正风喟然一叹道:“我与师兄向来不合,没想到他竟会帮我。
以前是我对不起他,但我想去找他,却也不知何处去寻了,若是回门派驻地,反对他不利,不如就权将你认作他吧。”
刘菁笑道:“我爹爹走了以后,生怕令狐少侠遇险,一直放心不下。”
乔峰微笑道:“在下既然打算参与此事,任何后果也有所准备。”
刘正风道:“令师谦谦君子,誉满武林,行事出手不得不谨慎。”说到这里语声略顿,道:“你今日之举,未免让他为难了,我怕你以后招至不测之祸,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