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峰自不是说自己的武学理念有什么错。武学之道,千变万化,内功不如人,自然要想着以招数取胜,但若内功无敌,以力压人便是王道。
简单说,以己之长击敌之短,这才是克敌制胜的关键。
乔峰一生遇过不少内功比自己深厚,招数比自己精妙的敌人,却都败在自己手上,固然是天赋异禀,实际上就是因时制宜罢了。
就像昔日少室山面对游坦之,他的阴寒毒掌让自己极为难挡,但自己不与之硬拼,以巧破敌,就打断了他的双腿。
只是乔峰要早知晓剑气之争的内幕,自然不会如此不慎,将剑招弥补功力之不足的想法,当着华山弟子与岳不群这位气宗掌门陈述出来,让他一下子就对自己起了戒心。
刘正风慨叹道:“以前都说你浮滑无形,可我观令狐老弟沉稳睿智,传言显然有差。”
乔峰微微一笑:“倒也不能说差,以前的我的确有少不更事之举。”
刘正风摇头道:“纵有,那也是因为你想不及此之故,从你身为华山大弟子却不知剑气之争,足见你师父他也有责任。
只是如今这江湖,早已不成样子了,我们都知道魔教是我正道死敌,是因为他们行事恶毒狠辣,可魔教自认是神,而我们才是打着正义旗号的伪善之人,对我们更是嗤之以鼻!
是以两派争杀,早就让人以派别而不顾事实如何了。我实在厌倦了这种争斗,就想抽身而退,但在旁人眼中却是临阵脱逃,呵呵……”
乔峰点头道:“其实我挺理解你的,人各有志,能聚则聚,不聚则散,哪有强逼他人效力之说。
尤其既然做了正人侠士,备受尊奉,理应恬淡寡欲,哪怕无法跳出‘名缰’,也该顿开‘利锁’。
而非凭借武功高强,势力庞大,就想将一切据为己有,不择手段,称霸武林者,才是真正的邪魔外道,而非正道之人扣一个魔,便是魔!”
刘正风父女听了这话,无不动容。
刘正风本来想着有些话不该说,此刻却神色郑重道:“老朽深知少侠耿介之性,只要问心无愧,何事不可为。
但岳先生与你我不同,他在当初华山剑气争斗中侥幸活了下来,想法早已根深蒂固。
他认为气为正,剑为邪,你说剑招补功力之不足,或者两者并重,因材施教,这就是在挑衅他掌门的正统权威。
而你如今本领,人人都看的出,这是他教不出来的,他难免生出猜忌之心,或许会觉得你跟随剑宗之人学剑。
尤其这五岳剑派盟主之位落在嵩山派头上,究其原因,还是华山派武功不及。
你师父虽是彬彬君子,然则也非无私圣人,这种种一切,心中岂能不做他念?
尤其你击败费彬,一朝扬名天下知,可武林中人是非多,就像老夫便被传的武功剑法比莫大师哥还高,事实如何,绝大多数人都不知晓,但传的多了,便难免引起心病。你威名越盛,越与他争执,令师此念益深,会觉得你是不是想要当掌门了。
令狐老弟,你若还要存身华山,日后千万不可再与他争锋相对,以免遭受非常之祸啊。”
乔峰起身一揖,恭声道:“多谢前辈指点,若无今日,晚辈直到现在,仍旧不明我师徒二人嫌隙之因。”
刘正风伸手相扶,同时笑着道:“快快免礼,我说的这些,你日后自知,何以克当!”
乔峰摇头道:“不瞒前辈,我师父已经不让我叫他师父了,显然动了逐我出师门之意,而我还不明所以,觉得自己没错,若无你提点,恐怕我难逃欺师灭祖之名!”
乔峰倘若不知这剑气之争,岳不群若以此发难,乔峰绝不是令狐冲这种任由岳不群宰割之人,一定会与之翻脸动手。
不管后来如何,欺师灭祖的叛徒之名那是背定了。但此刻有了刘正风详述内因,如何应付,心中便有了成算。
刘菁道:“依我看,令狐大哥不如出来自立门户,或与我爹一样,退隐江湖,否则以你的性子,做的越多,得罪的人越多。最后说不定与我爹一样,魔教要杀你,正派也要杀你。”
刘正风面色微变,沉声道:“菁儿,你怎可如此放肆,令狐少侠忠义嘉行,岂能以我作比?”向乔峰抱拳一揖道:“此去一别,或许再无见日,希望世兄能够一帆风顺。”
乔峰抱拳:“好走!”
刘正风父女出门而去。
乔峰也躺到了床上。
他胸中怀有太多怅触,只觉在短短时日中,竟让他有了这等借尸还魂的离奇遇合,这已经足够让人震惊,待听到所谓的“剑气之争”,更是让他见所未见,闻所未闻。
原来自己凭借萧峰的武学见识,使用出的华山剑法竟走了剑宗路子,这难免让岳不群以为自己是受了剑宗传授。
要说他不让自己叫他师父,或许回华山就是了断师徒情义之日,那他会怎么做?废自己武功,还是杀了自己呢?
到时候师娘又会如何?
乔峰从令狐冲记忆中得知,师娘宁中则脾性刚硬,更甚须眉,可她对自己却很是温柔。要说岳不群是个心口不一的伪君子,那这师娘定然不是。
乔峰没见过亲娘,只有养母,可她却死在自己亲爹手上,乔峰心念至此,也不知道这是自己本有情绪,还是受了令狐冲本身记忆的影响,想到这里,一阵孺慕之情,油然而生,脑中思想纷歧,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大师哥,该起床了!”
清晨,华山派一行人离开刘家,要去城北义庄。
原来昨日早上岳不群追踪余沧海,问出了林家夫妇曾被他们关在土地庙,是以岳不群找去,发现了尸体,早就让人收敛了,寄存义庄,此刻却是要将两人灵柩带回华山安葬。
乔峰想到林震南的遗言,受人之托当忠人之事,但这或许事关辟邪剑谱,江湖关于此事传的沸沸扬扬,自己不能出面明说,否则定惹一身骚,便对岳不群道:“师父,弟子去买点酒。”
岳不群没有说话,径直走了。
陆大有低声道:“大师哥,师父生气了,你就别喝酒了,最起码让我给你偷偷买。”
乔峰心道:“果然,六猴与令狐冲最好。”摆了摆手:“我自己去!”
新柳枝嫩,春风吟人,乔峰在一家酒馆打了一葫芦酒,寻到了一处书店,请人带写将林震南遗言写在纸上,又使银子让一伙计,找个乡农,让他将信送到城北义庄一个长相英俊的林公子。
乔峰安排好一切,便跟着农夫向义庄走去,直到近时,才施展轻功先步抵达义庄。
进了院子,就见林平之趴在地上,哭的双目红肿,凄悲不胜,狠狠道:“爹娘,你们英灵不昧,当助孩儿报得大仇。”
乔峰暗暗叹息道:“青城派号称名门正派,却视人命如草芥,残害福威镖局不知道多少人,江湖上人所共知。可号称维护武林正气的五岳剑派,对此不闻不问,却对一个一心退出江湖的刘正风斩尽杀绝,呵呵,这样的维护正气,武林正义何在?”
耳旁忽响起岳灵珊娇脆语声道:“林师弟,此事可说由我身上起祸,你将来报仇,做师姊的决不会袖手。”
乔峰看了一眼岳灵珊,心道:“明是青城派早有预谋之事,你们父女俩硬要说由你起祸,这林平之在茶馆早知你去福州开酒店,你还这样说,他心里岂能不起刺?”
林平之躬身道:“多谢师姐。”又不禁哽咽失声,道:“爹爹、妈妈去世,连最后一面也见不到我,也不知……也不知他们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乔峰见状,暗道:“这林平之是无心,还是有意?仿佛知道他父母有遗言一样,可既是岳不群找到二人尸体,这岂不是当面点他吗?”
想着就见岳不群面上平淡,但嘴角浮起一丝笑容,只是一闪而逝而已,但乔峰瞧得极为清楚。
就听岳不群道:“我见令尊令堂时,他们尸体早就硬了,我查你父亲伤情,他心脉被震断,身上也有伤,想是他们从福州到衡山被逼问辟邪剑谱所在,施以酷刑所致。
你母亲性情刚烈,也无法接受被辱之事,这才撞石自尽。若是有什么遗言,或许就是最后见他们之人才能知晓。”
林平之泫然道:“弟子就是想着父母受尽磨折,一路从福州挨到衡山,弟子却无计可施,午夜扪心,实在愧为人子。”
岳不群叹道:“余沧海这番做的孽当真不小,令尊令堂遭遇之惨,生不如死,他们九泉之下有知,当默佑你习成武功,报此血海大仇。”
林平之闻言,捶胸大哭道:“爹娘,你们听到了吗?师父说了,我一定会为你们报仇的!”
劳德诺道:“林师弟,人死不能复生,望节哀为重,我们该启程了。”
林平之渐收泪声。
乔峰道:“林师弟,报仇可以,狠绝也行,但心里不能时时刻刻记着恨,这样最后也会害了自己。”
林平之默然点头。
被雇佣的几个人伕在加绳固定棺材,岳不群叹了口气,说道:“我华山派向来的宗旨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这时一个农夫走了进来,打着湖南土腔问道:“哪位是林公子?”
林平之目光投向岳不群。
劳德诺问道:“干什么?”
那乡农道:“刚才有人给了我一两银钱,叫我送信给林公子。”
乔峰心有大用意,从乡农进来,就站在一边,观看整个华山众人的反应。
毕竟乔峰精明强干,莫大先生对他说嵩山派筹谋五岳并派,衡山派有第一代高手投靠了嵩山派,他就再想,华山派有没有暗投嵩山派的人呢?
内奸向来破坏力最大,乔峰身有感触,是以给林平之送信,最能找出怀疑人选,更是一个确定“君子剑”的大好机会!
毕竟他也不想因为种种猜测,再去怀疑这位君子了!
必须要十分肯定的确定!
因为伪君子比真恶人更难应付。那心里一旦有了肯定,将他当恶人防备,那就准没错。
就见岳不群上前问道:“是什么人让你送信?”
乡农道:“我不认识。”说着目光投在林平之面上,笑道:“你生的这样俊,一定是林公子了。”
乔峰交代雇佣乡农之人,林平之是一个长相俊美的少年郎,一眼可知。
林平之虽然疑惑,但有华山派在侧,含笑抱拳道:“在下正是林平之。”
乡农在怀中取出一封信函,道:“林公子收下,我走了。”
林平之刚要伸手,劳德诺上前一步道:“林师弟,江湖险诈,还是让我来吧,别被人使了毒计。”
乔峰知道他的意思是说怕人信上下毒,却也眉头微蹙:“平日没发现,这位二师弟人还挺热心?”
岳不群道:“好了,有为师在,有什么险诈当由我这师父面对。”当即将内功运到手指上,伸手将信接过拆开,见真气运行并无异状。
才抽出信笺,不禁一呆,只见上书:“福州向阳巷老宅地窖中的物事,是我林家祖传之物,须得好好保管,但他曾祖远图公留有遗训,凡我子孙,千万不得翻看,否则有无穷祸患,要他好好记住了。”
乔峰将林震南遗言并未改动一字,岳不群扫了一眼道:“平儿,你看看此信便知就理。”
乔峰但见岳不群一瞬间便神色诚正,林平之接过信函详阅,眉头则是紧紧蹙在了一起。
他知道向阳巷老宅,外人难知,但这不许翻看,是什么意思?而且这又是什么人送来的?
岳灵珊道:“林师弟,是什么啊?”
岳不群一摆手道:“这是林家私密之事,我们身为外人,不可过份好奇。”
岳灵珊撇了撇嘴。
乔峰心下一叹:“这位师父任何时候场面话都说在头里,也是不容易。”眼见林平之两眼发直,说道:“林公子,既然涉及你林家秘事,你下步有何打算?”
华山派众人都知道大师兄反对收录林平之入门,此刻叫他林公子,自然是意有别指了。这就是在问他,你是要守着林家秘事,还是要继续回华山派了。
林平之心里一团乱麻,听而不闻。
众人见他神气古怪,只当他悲恸太过,犯了痴呆。
岳不群说道:“平儿,这信来的不明不白,切莫多想,免的中了旁人诡计。”
林平之本来就是在思考是去华山,还是回福州,此刻心子突突直跳,忙道:“我知道,徒儿要去华山,一来能够避祸,二来练成武功,为我林家报仇。”
岳不群颔首道:“或许我们前面的路不会太平,德诺,根民,你们去雇船,走水路。”
“是!”
华山一行人到了湘水边上,登上大船。
乔峰目注浩荡滚滚,云帆片片,扑岸惊涛将胸中一腔俗虑,尽皆洗涤,当即解下酒葫芦,猛喝两口。
岳不群道:“令狐冲。”
“是,师父有何吩咐?”乔峰咽下一口酒道。
岳不群道:“你先不要叫我师父。”
岳灵珊惊道:“爹,大师哥又怎么啦,你跟他这样说话?”
岳不群道:“他犯了什么错,你不知道吗?令狐冲,我如何处罚你,是回华山以后的事,但现在你好好想,仔细想,想不明白,就去睡,睡醒了再想。”
说完迈步就要进舱,又回头折扇一点道:“不许再喝酒了。”
乔峰不禁一愣,不让喝酒,这怎么可以?脱口道:“少喝行不行?”
华山派弟子都哄笑起来。
乔峰目光一扫:“很好笑吗?”
岳灵珊笑道:“是很好笑!”又低声道:“放心,大师哥,我给你偷偷带酒。”
令狐冲与岳灵珊极为亲近,但乔峰生平除了对阿朱阿紫姐妹俩不同,对其他女子向来说话不多,但岳灵珊这样说了,乔峰微微一笑:“这才是我的好妹子。”也进了船舱。
因为参与刘正风聚会的白道豪杰很多,是以湖南地界上几乎没有什么风吹草动。乔峰遂凝神思考脑海所忆武学,数日来武功大有进境,但内功一途上进境却也不大。
这日,到了豫西之地,残阳西下,炊烟四起,远处是座市集。
乔峰酒瘾大发,就要上岸买酒,忽听远处一阵叮叮当当,似是兵刃交碰之声。
这时陆大有跑来说道:“大师兄,岸上有人交手。”
乔峰点了点头,出舱观看,就见岳不群等人都在遥望远处,有几十人在互相对战,打得火星四溅,蓦听一声沉喝:“魔教妖人,打不过就跑,算是哪门好汉?”
这声沉喝,响彻四野,乔峰等人离了老远都听了个清楚。
岳灵珊脱口惊呼道:“是费师叔。”
岳不群却是暗暗吃惊:“费彬怎会在这里?莫非他们要在河南地界对我动手?”
这时就见一群黑衣人,朝右边一处密林奔去,瞬眼不见。
剩下一群黄衣人举剑高呼,也纷纷朝那密林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