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12
梁修祺的追悼会在三天后。
那天医院里突然涌进很多记者,追问梁修祺的近况,得知他脑死亡,器官衰竭,事情变得一发不可收拾。
他的身体指标已经无法前往美国,宋峤最终没能留住他。
即使阻挡不了漫天飞的谣言,宋峤还是花了巨大代价压制下去。
她不想让他的死,成为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无论正面还是负面,宋峤不允许毫不相干的人评价他。
他生前的挚友,各路名流们前来悼念他。
他们为他写了长长的、感人肺腑的悼词。
回忆过往,称赞他在事业上的成就,对朋友的慷慨,为慈善做出的贡献。
他的离去是所有人的损失。
梁轸作为他唯一的儿子,站在一旁,沉默地听着那些陌生的悼词,他旁边的宋峤比他还要沉默,他总感觉宋峤的身体飘忽,摇摇欲坠,他想伸手去拉她一把。
李宝屏比他先一步扶住了宋峤。
“宋总,你还好吧?”李宝屏低声问。
“没事。
”
她戴了副墨镜,遮住眼睛,五分钟前李宝屏递给她的。
梁轸依然能从黑色镜片的下缘看见她红肿的双眼,她哭了,但不愿被人看见。
道别仪式结束,殡仪馆的工作人员会把逝者送去焚化炉,家属等待领骨灰,再前往墓地。
宋峤仰头看向高处的烟囱,滚滚浓烟飘向碧蓝的天空,空气中散发着陌生的味道。
她突然蹲在地上呕吐不止,身体颤抖到几乎无法自行站立。
梁轸丢下客人跑过来,架着她的胳膊,把她扶起来。
这么热的天气,她却通身冰凉,梁轸抱住她防止她滑下去,“你不舒服先回家,剩下的我来处理。
”
宋峤还是说没事。
她只是意识到,从今往后,上天入地,她到世界上的任何角落都见不到梁修祺了。
他完完全全地,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
宋峤回到家后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她一直在睡觉。
她做了很长的梦,再次见到梁修祺,他还是年轻模样,三十几岁,意气风发。
梦里的所有事,也不过都是他们身上曾经发生的。
她把他当作目标,追随他的脚步。
她给他当了两年的秘书,为他做了很多事,陪梁修祺从分公司走到集团总部,坐稳董事席,他们终于迎来好日子。
她却在这个时候离开他。
她跟宋景山求了个机会,去一个跨国项目,她要去印尼,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母亲在家以泪洗面,她已经失去一个孩子,没办法再承受她的离开。
母亲的眼泪并没有打动宋峤,她说妈妈,我必须要去的。
我知道,因为哥哥走了,你才不得不把目光转向我,但你从来没有真正地看见过我。
我的目标是什么,喜欢什么,厌恶什么,你通通不知道。
但我不喜欢当别人的替代。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宋景山站在门外沉默地抽烟。
她走的那天,同行的有二十几位工程师,大家在机场与亲人告别。
她背着行李显得茫然无措,来送她的只有梁修祺。
梁修祺说她,“你这个人,干什么表情都淡淡的,但性格固执,尤其爱勉强。
”
“是吗?”宋峤自己没感觉,“那你觉得,这种性格是好还是不好?”
“不要用好不好来判断。
”
她问梁修祺:“你觉得我要改吗?”
“性格问题,不是你想改就能改的。
”
“那怎么办呢?”
梁修祺说:“其实也不错,不要改。
你会在漫长的一生里经历无数次磋磨,痛苦,纠结,但最终一定会自洽。
”
宋峤说她知道了,这个道理她,会用将来慢慢体会。
她挥手与他告别,视线里的对方越来越小,然后她又跑回来。
梁修祺张开手臂抱住她,用手指揩掉她的眼泪,一句也没提,只是说:“小峤,想我就给我打电话,我去看你。
”
梁修祺把她看得很透,她也不喜欢替别人做嫁衣。
宋峤承认,无论事业还是感情,她都喜欢勉强。
哪怕不爱了,他死了,她也要把他的躯体困在那间充满冰冷仪器的房间里,让他的灵魂不得安宁。
第一天梁轸没叫她,以为她需要安静待着。
第二天上午他察觉不对,宋峤没出来,按照以往的习惯,她一定会在七点之前起床去公司的。
梁轸敲了敲门,里面没声。
他问:“你怎么样?有没有事?”
宋峤还是没回应。
“我进去了?”
梁轸耐心不多,等了几秒就旋开门把手,房门轻松打开了。
窗帘拉上了,房间里光线昏暗,透着一股闷热气息,而宋峤躺在床上。
梁轸走近,才看见她身上还穿着昨天葬礼的黑色衣服,连被子都没盖,她的脸色奇差,对他的靠近也毫无察觉。
梁轸下意识把手放在她的额头上,她发烧了,皮肤滚烫,呼出的气也是热的。
他的眉峰皱着,先把她的外套脱了,再下楼找药。
药要喂到她嘴里前又觉得不太行,她太瘦了,刚刚抱她的时候,轻得超出他想象,这一点点体重,如果吃错药,人都要折腾没了。
梁轸只得叫个医生来家里看看。
医生给宋峤看后,说是病毒感染引起的发烧,梁轸皱眉,“这些天我和她去一样的地方,吃的也一样,怎么我没事,她感染病毒了?”
医生把他全身上下扫视过去,眼皮一翻,“你这大体格子,壮得跟牛一样,想生病也难吧?”
“你直接说,怎么治?”
医生说:“看她这样,应该是积劳成疾,休息的少了,还不好好吃饭,抵抗力就弱。
你们家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
梁轸不说话了。
“我给她开点药先吃,你注意她的体温变化,如果在38度以下就先观察着,可以用温水给她擦擦,不要捂汗。
”
梁轸送走大夫,关上大门,把药片塞到宋峤嘴里,再扶着她的肩膀喂点水。
他一天都守在宋峤身边,中间她吐了几次。
梁轸把地板擦干净,又按照医嘱一板一眼地用湿毛巾给她擦脖子降温。
到凌晨,宋峤的体温基本维持在一个平稳的水平。
他一夜没睡,却一点困意都没有,坐在床沿观察她。
她的身体蜷缩着,脸色依然灰败,嘴唇干裂黏连,她像一株枯萎的大丽花,要死在床上了。
她遭受如此巨大的打击,有他的责任。
天蒙蒙亮,朝阳从窗外的树后透出光来。
他自行觉得她该吃点东西,补充够营养,身体才能好起来。
他这些年都是自己生活,没被别人照顾过,也没照顾过别人,生活上还算过得去,但也总秉持着“哪死哪埋”的态度。
但在拿起手机,准备找个阿姨来做饭的时候,又犹豫了,他想到医生问,他们家是不是发生了事。
对方只是随口问一句。
他们以这样的关系住在同一栋房子里,他又贴身照顾她。
没有建立信任关系的服务人员,难说不会出去乱传。
梁轸只得放弃。
给她盖上被,从她房间里出来,回自己屋洗澡、换衣服,刮一刮胡子。
他的胡子长得太快了,才几个小时而已。
他一身清爽地出门买菜,上网搜食谱,细心记下,她要多补水,吃碳水,蛋白质。
但不能油腻,也不要过于进补。
给她做了点清淡的吃食,宋峤退了烧,脸色看上去也红润了点,精气神回来了,梁轸暗自松口气。
她靠在床头,仍然虚弱。
“几点了?”她问。
“十点。
”
“晚上了?”她一直在睡觉,手机早就没电了,生物钟也乱了。
“上午十点。
”他去把窗帘拉开,指给她看:“今天太阳很好。
”
宋峤看向窗外的那棵樱花树,依然绿意盎然。
见她好转,梁轸回公司处理点工作,他刚接手几个项目,一堆问题要解决。
李宝屏两天不见宋峤,打她的手机也关机了,便问梁轸:“宋董怎么样了?”
梁轸拿东西去车上,回头看李宝屏一眼,问他:“我爸之前是不是也这样,让你监视她?”
李宝屏瞬间尴尬了,“没有。
”
“没有?”梁轸语气嘲讽地重复了一遍,他明显不信的。
“梁董只是偶尔问问,用不上监视这么严重的词。
”
“呵呵。
”
梁轸很聪明,他从宋峤之前的只言片语里,七拼八凑,能猜出个大概来。
因为宋峤是梁修祺相当合格的学生,她把梁修祺的那招,用到他身上来了。
李宝屏眼见不妙,赶紧补救:“你们是一家人,没有谁是坏人,明明是互相关心,只是沟通不畅。
”
梁轸没搭理,叫李宝屏不要跟了。
*
那几天,宋峤都在家休息,他们偶尔晚上一起吃饭。
宋峤吃东西不挑,她这个人吃到多难吃的东西都不会说,闭眼吃下去就是了。
见她好好吃饭,梁轸也逐渐放心。
虽然不会做复杂的菜式,但他自觉手艺不错。
一般会开车的人,烹饪技术也不会差,都是手眼脑的协同闭环。
以前他很少做,假以时日的练习,去中餐馆当个厨子是没问题的。
吃饭的时候开着电视,在放新闻,没有人看,听声音就知道讲的什么内容。
生活似乎慢慢归于平静。
宋峤也会问问他工作上的情况,就只是问一问,不干涉,不提意见。
这日,梁轸有事出个短差,当天晚上外宿,走前跟她说了,第二天下午才开车回来。
他去公司把资料放了再回家,站在院门口,他会习惯往二楼的窗户看一眼。
宋峤坐在窗台上。
他的呼吸骤然紧缩,血液凝固住了。
他能看出来,自从梁修祺死后,宋峤很多时刻的眼神,都消极到不想活了。
他扔下手里的花,猛冲到二楼撞开门,把她拦腰从窗台上抱下来,扔到床上。
她今天换上了裙子,化了妆,他进来的时候,她正在戴耳钉。
她依然活色生香,却是想寻死。
一瞬间,他急火攻心,冲她怒吼:“你在干什么?我问你,你他妈在干什么?他死了你就不活了?”
“你以为我要zisha吗?”宋峤也很快明白过来他在想什么,她说:“这是二楼,跳下去能死吗?”
梁轸一愣,看向那扇窗。
他曾数次造访她的房间,无论她在家还是不在家,他来去自如。
二楼跳下去死不了人,他不是没从这跳过。
宋峤看着他,“我有件事该跟你核实一下。
”
“什么?”
“那天在医院,那几个记者是你叫来的?”她的脸色很冷,几乎确定地道,“还有海关手续被卡了,也是你?”
她反应过来了。
他们再次撕破脸,这些时日虚假的平静终于被打破。
梁轸没什么不好承认的,是他做的,就是为逼她就范,“我给过你机会,咱们友好协商去解决,你不接受,就不要怪我另寻他法。
”
毫不意外的,尖锐的巴掌声落在他脸上。
梁轸那么高的一个人,脸被打偏过去了。
“你有什么资格这么做?”
她的病还没好全,还能用这么大的劲儿扇他,看来是真生气了。
“我没有资格,只能你给他签字,他的生死大事都掌握在你手里。
”他歪头笑笑,真是妙极!这是来自她的唯一知觉,终于不是不痛不痒的了,他咽下嘴里的血沫子,“但我就是这么做了,你说怎么办吧?”
宋峤怒视着他,像看个怪物。
“我是不明白你。
你们已经没有感情了,你极尽所能地榨干他的价值,却还要死死守着不肯让他离开,你让自己痛苦,是为什么?”
“你这种脑子,能明白什么?”
“我的确不明白。
”他说:“你曾经也掏心掏肺对我好,但对我也是一点情面不留,让我滚,你让事情发展到无可挽回的地步!”
“住口!”
她不让他说了,他果然没继续说下去。
宋峤看着他,过了很久,才说,“我很忙,有那么多事等着我去做。
我没有义务对所有向我投射的情绪做出回应。
”
她说那是情绪,都不愿意承认那是情感。
“原来你什么都知道!”他明白了,“不是没有义务,是在你的价值排序里,我都排不上名,是不值吧?”
他看着宋峤,再次笑起来:“但现在你只有我了。
我摆了你一道,你却一点办法都没有。
”
“又想让我滚吗?还要让我滚几次?”
宋峤这次没让他滚了。
她绕过他,离开家,当天晚上没有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