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兄长 > 12、雨夜

“把这封告假信函送去,回来时走杏花巷,买些梨酥和山楂膏回来。

“是。

丰水带着手书匆匆离去,崔衍回到房中,周大夫正在给崔昭号脉。
他上前问道:“周先生,现在情况如何?”
周大夫收回手,捻了胡子,从药童手中接过纸笔,边写边回。
“令妹身体向来不错,这次也没有大碍,只是近来有些疲乏劳累,一时气虚,这才让风邪入体。

听到这里,崔衍目光微顿,看向靠坐床头的少女。
她神情恹恹、双颊晕红,不时咳嗽几声,许是体热,屈起的腿正不大安分地在被子下挪动。
……原来,她生病的源头竟是自己。
下月初就要考学,他和崔昭近来便经常温书、做题到半夜,仔细一算,至少有半个月了。
若不是他逼得紧,她也不至于疲累气虚……
早在她嗜睡少食的时候,他就该察觉到的,若是前几日让她好好休息,昨晚就不会病倒了。
他还是做得不够。
崔昭原本在出神,听到他们的对话,看了崔衍一眼,回道:“也没有很累,就是落雨受凉了而已。

昨夜,她被崔衍背回,丰水便外出请医,原本是要请周大夫的,可他恰巧不在,只好请其他医师来看诊开药。
那时是没有发热的,大夫也说无碍,谁知今早醒来就成了蒸熟的柿子。
周大夫背起医箱,对她指点道:“病者最忌嘴硬,不过确实没有大碍,最重要的是好好休息,睡饱了,过几日就没事了。

崔衍收回目光,薄唇微抿,从他手中接过药方,看过后,颔首道:“多谢周大夫。

两人走到门外,周大夫笑道:“医者不言谢,而且是有你在,我才说发热无碍的。
最近几日吃清淡些,别乱跑、别熬夜,两三日也就好了。

“好,周先生慢走。

崔衍付了诊金,将人送走后,便把药方递给兰心,让她去取药,而后又让洒扫的仆从暂退,待院中安静下来,他才回到房里。
崔昭已经躺下,被子被她不老实地踢开一角,半条左腿正搭在床栏上散热。
听到他的脚步声,半梦半醒的人下意识把腿收回。
崔衍有些想笑,却又笑不出来。
他端着清粥到床头,放下,而后俯身,摸了摸崔昭的额头,乌发随之落下,划过她的颊侧,冰凉柔顺。
崔昭正浑身冒火,一触到这点凉意,就忍不住偏头贴了过去,只是还没一会儿,他就直起了身。
她下意识伸手抓住,崔衍也没阻止,柔滑的发丝便被她虚虚拢在指间,散着沁人的凉意。
“额头没那么烫了。
方才不是说饿吗,我让人送了粥来,先吃一些再睡。

崔昭又睁开眼,发现自己还抓着他的头发,便晕乎乎松了手。
她撑着坐起身,崔衍本要去扶,但手伸出寸许,又缓缓收回。
崔昭探头看了一眼,又耸了耸鼻子,轻嗅道:“什么粥?怎么闻起来这么水?”
“这是粥米汤,生病不能吃太稠的。

崔衍抬起碗,刚准备叫兰心,顿了顿,还是自己舀起一勺,他没有吹,而是等它凉了一些才喂过去。
崔昭鼻塞喉干,舌头麻木,只能尝出一点咸淡,她也不管到底是什么粥,他送一口,她就吃一口。
“你告假了吗?”她出声问,然后又自己回答,“你肯定告假了。

崔昭体格好,即便是冬日,哪怕在外面玩一天,她都不见得打个寒颤,因此也不常生病。
但每次生病,不管轻重,崔衍都会亲自照顾,哪怕是入仕后,也依旧如此。
以至于很长一段时间里,在崔昭的认知中,家人就要这样互相照顾的,但她后来才知道,不是每个人都这样。
一碗稀粥不算多,崔昭喝一会儿、歇一会儿,也用了一刻钟,末了,她又缩回被子,看向紧闭的轩窗,打了个呵欠。
“风声好大。

崔衍点头:“今日还要下一场雨。

崔昭闭上眼,有气无力道:“希望不是昨天那样的雷雨……”
“不会的。

闻言,她睡了过去。
床边的人注视着她,静坐片刻,这才起身给她压好被角,而后又取来公务文书,一边守着,一边翻阅。
午时,兰心端着药碗进房,崔衍将她叫醒喝药,又喂了点梨酥,压住苦意后,她又沉沉睡了过去。
窗外的风越发呼啸,温度也骤然降了下来,院里的朱栾树沙沙作响,钻入的风都带着潮意。
某一刻,窗台处落了雨声。
崔衍抬眸看去,他静等片刻,没听到雷鸣后,微蹙的眉头才渐渐松开。
暮时,天色昏黄,淅沥的雨已经停下,但风还未止。
崔昭途中醒过一次,仍旧是喝了粥,用了药,和他说了会儿话,又昏昏沉沉睡过去。
这一整日,崔衍都在床边看顾,未曾离开。
时间一到,他取下她额上的巾帕,重新沾了温水,擦去她额头、颈间、掌心的薄汗。
如此的细致照顾下,她的体温早已恢复正常,只是一直在睡。
他掖好被角、清洗巾帕时,窗外忽然闪过一道电光,随之而来的,便是炸开的雷声,比昨日更甚。
春雷骤响,电光闪动,酝酿一日的暴雨还是倾倒下来。
他动作微顿,回身看向崔昭。
昨日还好,但她现在神弱体虚,又为崔莹的事乱了心绪,说不准……
原本还在梦中的人,忽而蹙起眉头,薄唇微张,呼吸略急,探出的手轻颤,额角霎时沁出冷汗。
他到床边,试图将睡梦中的人叫醒:“崔昭、崔昭——”
许是生病的缘故,她没有醒来,只是不停呓语,身子也止不住颤抖,眉头紧拧,掌心攥握,指尖压到发白,失了血色。
崔昭有心疾,雷雨夜便会如此,其实已经许久没复发了,只是今日体虚多思,这才引起旧症。
“爹爹、母亲——”
在一阵呓语中,她终于吐露出两个清晰的词,但仍旧没有醒来,反而还颤抖得更加厉害,眼角也沁出泪。
崔衍知道,她又被这样的雷雨夜勾起了回忆,那个几乎不敢细想的回忆。
又是一声惊雷滚过。
雷鸣间,他的手被抓住。
他垂眸看去,她只虚虚握住了他的两指,一如幼时,她那时还小,只能抓住他的半只手。
“哥哥……”
崔昭声音喑哑,低低啜泣着,迷蒙中,不断唤出这个已经数年没听过的称呼。
“……哥哥……”
屋外雷鸣不止,暴雨哗然,紧闭的窗框被风顶出令人牙酸的声响,昏黑的雨幕和树影映在窗上,缭乱张狂——
崔衍终于启唇,逸出一声幽微轻叹,随后回握住崔昭的手。
他掀开衾被,俯身,像抱孩子一样,将崔昭竖着抱起,另一只手又提起被角,沉沉搭在她肩头,将她整个人拢住。
他像小时候一样,抱着她在房里来回走动,手轻轻拍着她的背,低声轻哄。
“哥哥在。

“哥哥在……”
屋外雷雨依旧,风啸不止,但再暴戾的声息,也尽数淹没在这样的低声细语中,变得遥远静谧。
在这样的雨夜里,看着窗外闪动的电光,崔衍也不由得想到了过去。
他是在崔府出生的。
母亲宋元真来历不明,没有亲族,崔家自然不同意这门亲事,可父亲脾气倔强,还是同她拜了堂,成了亲。
彼时,父亲尚在江南军营任职,天高地远,两人过了一段逍遥的日子,直到后来,他被调回京都。
那时候,母亲已经怀上了他。
崔家不待见母亲,母亲也不稀罕,但有父亲从中调和,双方虽然关系冷淡,但也还算和气,崔老太君偶尔也会让人送些安胎的药。
日子如此过,直到六月,崔衍降生。
他小的时候,身子不算好,时常咳喘,崔家的孩子多少都有这个毛病。
有的长大后自然就会好,有的则会留点病根,但也无大碍。
为了孩儿康健,宋元真选择留在崔府,好让名医为他调理身体。
一留就是三年,崔衍也过了三年父母疼爱的日子。
三年后,朝中发下一纸调令,命崔子修北上戍边,他不得不去。
宋元真本就不愿待在崔府,他要走,她更不可能独自留下,可崔衍……
崔衍年幼,又体虚身弱,受不住长途跋涉,边关也没有能为他调理的大夫,他注定去不了。
在两边抉择中,宋元真还是去了边关,她没办法在崔家多待一日,哪怕是为了自己的孩子。
就这样,年幼的崔衍站在门前,同崔家众人一道目送行军远去,然后弯腰作揖,脆声道。
“儿崔衍,望父母平安归来。

他们说过,每年春节都会回来,等他长大一些,能受得住舟车劳顿,便带他一起北上。
后来,父母每年都会寄信回来,两三月便有一封,每次都会写上很多话,足有半本册子这么厚。
但他们从未回来过。
他理解的,戍边之人,没办法随意回乡。
每年春节,崔衍都是和祖父、祖母一起吃年夜饭、守岁,然后在翌日清晨,一个人回到安静的小院。
他想,再等一等,等他再长大一些,就可以去边关找他们了。
崔衍等到了五岁,那一年,他们少见的只寄了两封信,临近年末,他才收到第三封。
他端坐在桌前,小心拆开信封,一张巴掌大的纸从中掉落,飘落在桌上。
他好奇拿起,纸上什么都没写,只有一个红泥印出的足印。
他不大清楚这是什么礼物,便拿起信纸寻找缘由,看到末尾,原本雀跃的眸光渐渐冷了下去。
那一天,毫无征兆的,他突然从信中得知,他有了一个妹妹,取名为昭。
妹妹和他同一天生辰。
多么有缘。
崔衍在桌边坐了一个下午,一语不发,只是静静看着那个极小的足印,几乎要将每一道细纹都记入脑中。
他想起来,这是母亲的习惯,他也有一张同样留存足印的信纸。
生辰一样,出身一样,但他知道,他们是不一样的。
她留在了边关,留在了父母身边,他则孤身待在千里之外的崔府。
临近傍晚,崔衍终于有了反应。
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打开手炉,将这张足印扔进去,安静看着它被点燃,被火焰吞没殆尽。
小时候的崔衍,对崔昭的唯一印象,就是讨厌。
崔昭没有崔家孩子的通病,她从小身体就好,体健如小牛犊,爬树fanqiang无所不作,甚至在孩子堆里混出了“昭昭大王”的名号,经常气得父亲跳脚。
她和他是完全不一样的人。
他讨厌她,她却对这个素未谋面的哥哥十分憧憬,好像在她的认知里,哥哥是一个多么崇高光辉的人。
父母寄来的信件中,时常会提起崔昭有多想见他这个哥哥,还请宋元真做了个崔衍布偶,每晚抱着才肯睡。
等到崔昭识字后,寄来的信件中,开始夹杂她写的信。
后来,年岁渐长,他的咳疾也调理好,再无病根,但他却没再提过要去边关的事。
他长大后才知道,如今太平盛世,戍边将领是可以两年一次、轻装回乡的。
他们从未归来,或许有其他缘由,或许,只是不想罢了。
这么多年过去,父母的模样其实早就模糊,他只是惯常收信,回上一封,心中已没有幼时的期冀,亦无半分波澜。
直到十二岁那年,仍旧是毫无征兆的,他忽然听闻了他们轻装回京的消息——
或许并非突然,至少崔老太君是知情的,她没有为此惊讶。
她惊讶的是另一句话。
“崔子修一行人于小汤山遭遇匪祸,生死不明,速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