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日一早,赵崇度去了真德秀府上。
真德秀的宅子在城西,比赵崇度的官邸还要简朴,不过寻常的三进民居。
门房通报后,真德秀亲自迎了出来。
“赵提举来了,快请进。”真德秀笑吟吟道。
他今日穿着家常道袍,头上只束了块幅巾。
赵崇度拱手为礼:“真知州,冒昧来访,不知夫人病情如何?”
真德秀引着他往里走,边走边道:“内子好多了,有劳赵提举挂念。只是这头疾不时发作,令人忧心,须得慢慢调理。”
两人穿过庭院,一先一后进了正厅,仆人忙躬身奉茶。
“赵提举若不嫌弃,就在我这里用午膳罢,”真德秀笑道,“家里没什么好菜,粗茶淡饭,莫要见怪。”
赵崇度微笑应下。
叙了会儿闲话,赵崇度放下茶盏,笑问:“真知州,下官有一事想问。”
“赵提举有话但说无妨。”
“真知州应该早就知道,许氏要来祈风典仪陈情吧?”
真德秀端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抬起眼,看向赵崇度。
那目光里,有一丝玩味,一丝探究,却并无讶色。
“赵提举何出此言?”
赵崇度迎上真德秀的目光:“许氏先后说辞不一。她先对下官说,近日才查知顺安号沉船实情。可待真知州来了,她又说递过三次状子——第一次不被市舶司受理,第二次查无实据驳回,第三次,状子还没递进去就在衙门口被人撕了。
“若是近日才查知实情,何来三次递状?若是早递过状子,为何又对下官说是近日才知?她分明是在等人,在等一个能管这事的人。而那个人,不是真知州,而是我这个顶着皇命来的市舶司提举。”
厅中一时静默,真德秀端着茶盏,没有回话。
赵崇度又道:“下官来泉州之前,也打听过一些事。真知州曾因一事与市舶司交涉,但无果,许氏的状子被撕,想必就是那时的事。
“真知州主管一州政务,但毕竟市舶司里人情复杂,整治起来也是力有不逮。故此,真知州便授意许氏来祈风典仪,在一州主官、市舶司主官跟前陈情。”
听至此,真德秀面上终于浮出一丝笑意。
赵崇度又道:“或者,下官之所以被任命为市舶司提举,也有真知州的手笔。”
这话说得极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此时,真德秀放下茶盏,眼神定在赵崇度脸上。
“赵提举说笑了,”他淡然一笑,“仆不过一知州而已,哪有这样的能耐?”
赵崇度也笑了,没再说下去。
他自有一些消息渠道。
真德秀在朝中有座师,有同年,那些人不显山不露水,却能在关键时刻递上话。一个市舶司提举的任命,说难也难,说容易也容易。更何况,朝廷正想整顿泉州市舶。
“赵提举,”真德秀睇向赵崇度,“昨日,你们在海云楼可查到什么线索?”
赵崇度便把昨日之事详述一遍,真德秀听着,眉头渐渐皱起。
“蒲寿庚……这个人,不简单。他在泉州府根深叶茂,手眼通天。顺安号的事,未必与他有关,但他不可能一无所知。”
赵崇度颔首:“下官也这么想。昨日他愿意帮忙,已经是意外之喜。至于那驼背的人,到底是何人,查了才知道。”
真德秀看着他,莞尔一笑:“赵提举,你知道顺安号的事,若不闹大些,会是什么结果吗?”
赵崇度微微一怔。
“查不了,”真德秀一字一句地说,“最后便只得不了了之。”
赵崇度沉默。
他知道真德秀说的是实话。
市舶司那班人,背后有多少关系勾连,多少利益纠扯,他还没完全摸清。
那动手凿船的人,到底是何身份。
这些,都不是他一个刚刚到任的提举能轻易查清的。
需要时间,需要手段,还需要,闹大。
把事情闹大,大到捂不住,大到物议沸腾,才能抓住躲在暗处作乱的人。
“下官明白。”赵崇度说。
真德秀看着他,眸光里含着几许慰藉。
用过午膳,真德秀引着赵崇度去了书房,捧出一卷画轴。
“赵提举,送你一样东西。”
他展开那画轴。
原是一手卷,其上绘着一座高楼,楼临大江,楼上有匾,题着“岳阳楼”三字。江面上烟波浩渺,远山如黛,一轮明月高悬云端。
画的右上角,题着一行字:微斯人,吾谁与归。
赵崇度倏然怔住。
这是范仲淹《岳阳楼记》里的名句。
“早年,我曾游历岳阳楼,一直在念着这句话,‘微斯人,吾谁与归’。”
“这是真知州画的?”
画工算不上极佳,却也颇有意境。
“正是老夫所画,还望履节莫要嫌弃。”
履节,是赵崇度的表字。
赵崇度忙道:“此画正合我意,哪有嫌弃之理?”
“那便好,履节啊,先前你所说之事,我都认,你道我为何如此?”真德秀目光一沉,“顺安号的事,市舶司的事,泉州港的事,都是老夫心中的刺。老夫不揣冒昧,愿与赵提举做同道之人。”
赵崇度心中涌起一股热流。
他看着那幅画,看着那一行题字,蓦地明白了真德秀的用心。
微斯人,吾谁与归。幸甚至哉,你我同道。
他面色一肃,郑重接过手卷,后退半步,一揖到底。
“景元(注2)厚意,崇度铭感五内。愿互为舟楫,共渡烟波。”
真德秀扶起他,二人相视一笑。
(注2)景元,真德秀的表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