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天,街道上许多人的手里都多了一个油纸包,里面裹着一根软糯香甜的红薯,热气从油纸的缝隙里钻出来,带着焦糖的甜香。
各个吃得一脸满足,有的边走边吃,有的蹲在路边啃,有的大口咬,有的小口抿,嘴角糊着红薯泥,也顾不上擦。
随之而来的讨论声也在大街小巷响起,茶馆里、布庄前、肉铺边,到处都有人在说这个红薯。
“原来这个就是红薯啊。”一个穿长衫的中年人站在布庄门口,手里捧着半根红薯,咬了一口,眯着眼嚼了嚼,“前段时间听到说各村都在试种,但是一直没看到东西,我寻思着这是失败了呢。”
他旁边站着一个挑担子的货郎,也拿着一个红薯,边吃边点头,说:“我倒是吃过几个,是我娘那边的亲戚送来的。不过不多,当时我们是拿来煮着吃的,也好吃,但是没这个烤出来的甜,煮的也甜,但是有点水唧唧的,哪有这个香?”
布庄的伙计靠在门框上,手里也拿着一个红薯,掰开,白净净的瓤冒着热气,他咬了一大口,烫得直咧嘴,含混地说:“而且这玩意儿现在还不多,各家各户就试种一点,哪里舍得拿出来卖啊?都是留着自己吃一些,然后留种子一些。我听说好些村分到的秧子也就够种几分地的,收的那点红薯,宝贝得跟金疙瘩似的。”
中年人摇摇头,咬了一口红薯,嚼了两下,说:“不多?那这兄妹俩还拿这么老些出来卖?这一炉一炉的,怕是有百来斤了吧?”
货郎想了想,说:“不知道,不过也可能是别的村的,我听我那个亲戚说了,这红薯是那个三家村先种的,他们家去年就试种过了,亩产过千斤,然后上报给县里,所以今年大面积试种。我寻思着,他们村应该种挺多,不然哪来这么多拿来卖?”
旁边有人听到了,凑过来问了一句:“三家村?”
声音拔高了几分,“是那个得了圣上赏赐、提笔‘农桑模范’的三家村?”
“就是他们村!”货郎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自豪,好像自己也是三家村的人似的。
那人啧啧了两声,说:“原来是他们村啊,我听说过,他们村现在可厉害了,干啥成啥。不过这红薯确实不错啊,就是五文钱一根有点小贵了。”
布庄伙计不以为然,把最后一口红薯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灰,说:“我觉得值这个价,前段时间县里还去三家村买了好几万斤红薯呢,县里去买,那么多的量,都要十文一斤,半点不少!人家那是批发价,咱们零售价五文钱一个,算下来一斤也就十文出头,不贵。”他掰着手指头算了算,一副精明的样子。
另一个路人接话道:“我滴乖乖,那这样算下来,咱们这个也是划算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红薯,表皮皱巴巴的,渗着糖油,在阳光下泛着光,他掰开一看,汁水都快流出来了,忍不住咬了一口,“嗯——我这个烤得太好了,你瞅瞅,流油了。”
穿长衫的中年人把红薯皮丢进路边的筐里,用手帕擦了擦手,说:“今年是刚出来,有点贵正常,等明年普遍种上,价格就便宜了,到时候还不是想吃多少吃多少,到时候拿它当饭吃都行。”
李荣升上午出门复诊,提着药箱走了好几家,等忙完回到保和堂,已经快中午了。
他把药箱放在柜台上,擦了擦额头的汗,随口问了一句伙计:“漾丫头那边有信儿没?卖得怎么样了?”
伙计正在柜台后面整理药材,抬起头来说:“还没回来呢,也没让人带话,估摸着还在那边。”
李荣升皱了皱眉,心里有些担心。
他想着周漾那丫头头一回出来卖红薯,也不知道行情怎么样,认不认识人,会不会被人欺负。
万一卖不出去,她那么要强的性子,嘴上不说,心里肯定难受。
他放下手里的东西,对伙计说:“我过去看看,铺子你看着。”
伙计应了一声,李荣升就出了门,大步流星地往菜市场的方向走。
他盘算着,若是卖不出去,他就帮着买一些,带回来大家伙一起分了。
反正铺子里人多,一人分几个,中午饭就省了。
谁知道,越靠近菜市这边,手里拿着红薯的人就越多。
走三五步就能遇到一个,有的刚买到,油纸包着,烫手,两只手倒来倒去。
有的已经啃了一半,嘴角糊着红薯泥,吃得满脸满足。
有的吃完了,手里还拿着油纸。
一路走来,到处都是夸赞红薯的声音——“甜”“糯”“香”“好吃”,这些词翻来覆去地出现,听得李荣升耳朵都起茧子了。
远远的,还没靠近呢,他就看到有个摊子前面围满了人,里三层外三层,黑压压的一片,人头攒动。
摊子后面拴着一头牛,牛低着头嚼着干草,尾巴一下一下地甩着。
这牛他认识,刚刚才见过呢,不就是周漾家那头小黄牛吗?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牛在,人肯定也在。
可是摊子前面围了那么多人,压根看不到里面的情况。
李荣升有点傻眼了,站在人群外面,踮着脚尖往里看,啥也看不见,只看见一个铁皮炉子,炉子顶上冒着白雾,红薯的香味一阵一阵地飘过来,甜得腻人。
他站在人群外面,看见旁边一个男人刚买到红薯,美滋滋地啃了一口,脸上带着满足的笑。
李荣升一把抓住了他的手,声音有点急,“兄弟,那边是卖啥的?这么多人?”
那人被他一拉,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红薯,又看了看李荣升,笑着说:“红薯啊,喏,就是这个,你要想吃就赶紧去排队,这烤个红薯也费劲,那些chusheng手快,一出炉就被抢光了。我这个也是好不容易才买到的,排了小半个时辰呢。”
他说着,又咬了一大口,烫得直咧嘴,但舍不得吐,呼呼地吹着气。
真的是周漾他们姐弟俩。
李荣升吞了吞口水,硬着头皮往人群里挤。
“借过借过,麻烦让一让。”他侧着身子,从人缝里挤进去,被踩了好几脚,好不容易才挤到了前面。
炉子旁边,周漾和周贤武已经忙得满头大汗了。
周漾的头发被汗水打湿了,一绺一绺的贴在额头上,脸上红扑扑的,手上戴着厚布手套,正在从炉膛里往外取红薯。
周贤武在旁边递油纸袋、收钱、找零,嘴里不停地喊着“不要挤不要挤,一个一个来”。
案板上的红薯刚放上去就被抢光了,钱匣子里的铜钱堆得冒尖,有几枚掉在地上,也顾不上捡。
周漾把手套摘下来,擦了擦额头的汗,朝人群喊了一声,“没了没了,今天的卖完了!大家要吃的明请早啊,还是这个地方。”
人群里顿时炸开了锅。
“啊?这就没了?”一个胖大嫂挤到前面,手里攥着几文钱,声音又尖又急,“我排了老半天了!”
“对啊!这都排到我了,咋就没了?”
“是啊小姑娘,你再看看还有没有,我这排了半天了呢,被这味道馋得不行了,结果到我了你说没了!”一个年轻人踮着脚尖往炉子里看,炉膛里空空荡荡的,连颗红薯渣都没有。
周漾一脸无奈,笑着赔不是,声音都喊哑了,“各位,真没了。不过不用担心,我们明天还来,就这个地方,大家想吃的请早。明天多带点,今天头一天,不知道大家这么喜欢,带少了。”
见真没了,大家也没招了。
有人摇着头走了,有人还在原地站着,不死心地往炉子里看,有人笑着抱怨:“小姑娘,你这做生意的,咋也不知道多带点东西出来啊?有钱都不赚。”
“就是说,就带这么点,这哪里够卖嘛。”旁边的人跟着附和。
周漾一边收拾东西一边笑着说:“我倒是也想多带点过来,毕竟我们家比较远,这一来一回的也费时间。这不是第一天出来卖嘛,也不知道行情咋样,大家喜不喜欢,所以就带的少了点,明天一定多带,明天多带。”
一个年轻媳妇抱着孩子挤到前面,笑着说:“喜欢,肯定喜欢啊!你这红薯烤得好啊,个头也大,吃一个都快要饱了。”
她怀里的小家伙手里攥着半个红薯,糊得满脸都是,还在往嘴里塞。
“小姑娘,你们家是哪里的?多远啊?明天啥时候到?”一个老汉问。
周漾把炉子上的盖子盖好,拍了拍手上的灰,说:“三家村!”
“三家村?”
这三个字出来,大家伙都愣了一下,有点晃神了。
刚才还在议论三家村的那几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带着惊讶。
原来这红薯还真就是那个农桑模范村种的,难怪这么好吃。
等他们回过神来的时候,周漾姐弟俩已经走了。
周贤武牵着牛车,黄牛迈着慢悠悠的步子,车轱辘碾过青石板,吱呀吱呀地响。
周漾坐在牛车上,两条腿悬在车沿外面,前后荡着,手里抱着钱匣子,沉甸甸的,嘴角带着笑。
旁边有个先生跟着一起走,不知道跟她说了什么,只见周漾笑得两眼弯弯,不住地点头。
牛车来到岔路口,周漾忽然喊了一声:“阿武,停一下。”
周贤武拉了拉缰绳,小黄牛慢悠悠地停下,嘴里还在反刍。
周漾从车上蹦下来,把怀里的钱匣子放稳在车板上,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身,对跟在牛车旁边的李荣升说:“大爹,我就不跟你去铺子里了,我给你留了几个红薯,你带过去跟大家分分。”
她从车板角落的篮子里掏出几颗烤红薯,用油纸包着,隔着纸还能感觉到温热。
红薯个头不大,但个个饱满,表皮皱巴巴的,渗出的糖油把油纸都洇湿了一小块。
李荣升接过红薯,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油纸包,又抬头看了看周漾,语气里带着几分心疼,“你这丫头,你这都不够卖,你还给我留着干嘛?都卖了呀。再说了,你不是给我拿了那么多生红薯了吗,回头我让你大娘给我做就是了,蒸的煮的,怎么吃不是吃?”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周漾笑了笑,把油纸包往他手里又塞了塞,说:“那不一样,你尝尝我这个,跟家里灶膛里烧出来的不太一样。这个炉子烤的,火候拿捏的好,味道也甜,你回去尝尝就知道了。”
李荣升笑着接下了,把油纸包小心地放进药箱里,怕压坏了。
他看了一眼牛车上的铁皮炉子,炉壁还温热,余温散出来,在冬天的风里形成一层薄薄的热气。
他想了想,说:“你们路远,这炉子就别来回搬了吧?重又重,搬上搬下的也费劲。一次性放我铺子里得了,到时候你们就直接过来这里拿。早上来送货的时候,顺便把炉子推过去,省得你们来回折腾。”
周漾扭头看向周贤武,她原本是打算把炉子放到九安那里的,九安那边热闹,离菜市场也挺近,第二天不用走太远。
可周贤武挠了挠头,想了想,说:“姐,要不放大爹那儿得了,从保和堂到菜市场这边会更近一些,而且大爹铺子门口宽敞,放炉子不碍事。九安哥那边地方窄,早上卸货的时候人多车多,怕挤着了。”
周漾听他这么说,点了点头,应下了,她转身对李荣升说:“那就麻烦大爹了,炉子搁您那儿,明早我们过来推。”
“麻烦啥?不麻烦。”李荣升摆摆手,脸上带着笑,招呼伙计过来帮忙。
两个伙计一起动手,把炉子从牛车上抬下来,小心翼翼地搬进保和堂的院子里,搁在墙角,用席子盖好,怕夜里落霜。
李荣升又转身进了铺子,在药柜前忙活了一阵,抓了两副药出来,用草纸包好,麻绳捆紧,递给周漾。
“这是给你爷的,上回我看了他的脉,觉得他气血还是有点虚,给他开了两副补气的。你带回去,让你奶煎给他喝,一天一副,煎两次,早晚各一碗。”
周漾接过药包,收好,道了谢。
姐弟俩把炉子安顿好,又把牛车掉了个头,往街上走。
来的时候车上装得满满当当,回去的时候空了不少,牛车轻快,牛的迈的步子也大了些。
路过杂货铺,周漾叫停,跳下车,进去买了些针头线脑。
家里的针秃了好几根,纳鞋底的线也快用完了,还有几样零碎的东西。掌柜的一样一样地给她包好,接过铜钱,叮当丢进钱柜里。
又路过调料铺子,买了些盐巴、花椒、八角、草果,还有一袋辣椒。
家里的调料快见底了,胡氏念叨了好几回,说上回买的辣椒不够辣,这回换个地方买。
路过包子铺的时候,蒸笼正冒着热气,白雾腾腾的,香味飘了半条街。
周漾让周贤武停车,自己跳下去,走到铺子跟前。
掌柜的一看见她就笑了,一边掀蒸笼一边说:“周姑娘,今天有麻辣豆腐馅的,要不要尝尝?我家新出的馅,里面还有一些肉沫,拿红油拌的,香得很。”
“麻辣豆腐馅?”周漾眼睛微微亮,往前凑了凑。
掌柜的把蒸笼掀开,露出里面的包子。原本白白净净的包子,此刻被麻辣豆腐的红油浸透了,面皮上洇出一圈一圈的红晕,看着就油脂浸润。
周漾深吸了一口气,辣椒和花椒的香味直冲鼻子,她当即拍板:“要!给我十个!”
“好嘞!”掌柜的高兴地应了一声,拿油纸给她包了十个麻辣豆腐馅的,又装了十个糖包、十个肉包、十个腌菜包。
周漾接过来,油纸包还烫手,她两只手倒来倒去,嘴里嘶嘶地吹着气,快步走回牛车边,把包子放进篮子里,用布盖好。
后面又去肉铺买了几根骨头和两斤五花肉,骨头便宜,回去熬汤,汤熬得奶白,放萝卜,炖得烂烂的,冬天喝一碗,从喉咙暖到胃里。
这两天正是吃蒜苗的时候,这个五花肉肥瘦相间,可以留着做回锅肉,放蒜苗炒,周漾光是想想就咽口水。
东西都买齐了,太阳已经开始偏西,姐弟俩赶着牛车,沿着来时的路慢慢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