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被浓云吞噬,山峦起伏,轮廓模糊。
一支近百人的队伍,正借着晦暗天光在山林中穿行。铠甲叶片摩擦的窸窣声,混着山涧的流水声,压抑而沉闷。
队伍里成分复杂,一半是高松家的旧部,另一半,则是刚刚在战场上倒戈的梅户足轻。
他们一手紧握用布条缠住的刀鞘以防声响,一手将朱漆长枪扛在肩头,阵羽织上那染血的梅户家蝶纹家徽,在谷风中显得格外讽刺。
高松宗治跟在队伍中段,身上的伤口随着每一步颠簸,都传来一阵火辣辣的刺痛。
他忍不住龇了龇牙,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了走在前面的那个背影上。
梅户阿川已经褪去了繁复的打褂,换上便于行动的白色小袖与绯色裙袴。
一根束带紧紧勒住腰肢,勾勒出惊人的纤细,高高束起的马尾随着步伐轻快甩动,在偶有的月光下,竟有几分英姿飒爽。
这哪是养在深闺的娇小姐,这身段,这步法,平日里怕是勤练兵法不辍。
高松宗治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前方那充满活力的背影上,心中暗赞。
“上笠田城是山城,虎口狭窄,仅容三四人并行。若没有俘虏我,殿下打算怎么攻城呢?”
阿川清冷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响起,正在胡思乱想的宗治被吓了一跳。
宗治正盯着这小妮子腰部,还以为被发现了,有些不好意思,随口胡诌道:“呃…这个…自然是强攻虎口!”
“就这?殿下打算将手下,都填进那城下去吗?”少女蓦然回首,月光在她纤长的睫毛上镀了一层银辉,眼神锐利。
这妮子摆不清自己位置啊?
高松宗治觉得不能被这妮子掌握谈话的主动权,于是对她的问题避而不答,反而问道:“你不恨我杀了你家武士,伤了你父亲,现在还要夺你家的城池?”
阿川望向远处雾霭中若隐若现的城影,语气沉郁:“大殿掌权十余年,对我父亲不断削权。父亲虽领有两千贯知行,但上笠田城的军务,向来由田光城派来的‘与力’掌控,父亲不过是个挂名的城主罢了。”
听到这里,宗治的好奇心更重了。
自俘虏阿川以来,她的态度就异常顺从,对偷袭上笠田城的计划也极为配合。
要不是她父亲梅户亲具的命还捏在自己手里,宗治真要怀疑她是不是梅户高实派来的奸细。
阿川樱唇微启,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旧事。
她的父亲梅户亲具是上代家督的亲弟弟。先代家督迫于近江六角家的压力,收养了六角定赖之弟为嗣子,也就是现在的梅户高实。
为了安抚亲弟弟,先代家督将上笠田城周边两千贯的知行地留给了亲具,这几乎占了当时梅户家领地的四分之一。
然而,新家督梅户高实对此一直耿耿于怀。
在高实看来,养父即便要给弟弟领地,也不该是膏腴之地的上笠田城。
多年来,他处心积虑想收回此地,只是亲具素有贤名,被誉为员弁郡的“文化人”,从未犯错,一直找不到借口。
“父亲膝下无子,只有我一个女儿。”阿川的语气依旧平淡,但宗治能听出那份平静下的波澜,“他从小便把我当继承人培养,希望我将来能招婿养子,守住家业。”
“但大殿这次,以主家之权,强行将我收为养女,嫁给你们高松家那个叛徒上木重光。如此一来,父亲一死,上笠田城就会被主家收回。”
原来如此!
高松宗治倒能理解梅户高实的做法。用后世眼光看,高实是在向战国大名转型,集权之举有其道理。
但按当下武家的传统价值观,高实此举显得刻薄寡恩,极为不智。在这个时代,强大的同族分家是主家的有力臂助。
伊势国内最强的三家势力,皆是如此。
南五郡的北畠家拥有田丸、大河内等六家强力分家;中伊势的长野家有细野、云林院两分家;关家更是有关一党(国府、峰、鹿伏兔、神户等)众多分家支撑。
在传统武士眼中,高实苛待亲族,只会让其他家臣和国人众离心离德——一个连一门众都不善待的主君,又怎会善待家臣?
历史上,梅户家有着六角家的强力支持,却没有扩张多少势力。等到织田家进入伊势国时,梅户家的势力范围甚至还有所萎缩,其根源,或许正是内部人心离散。
战国时代,遭遇类似困境的大名不在少数。
近在咫尺的霸主六角家,其战国大名之路就充满坎坷,无论是三十多年前的“伊庭之乱”,还是十多年后的“观音寺城骚动”,都是重臣坐大结出的恶果。
这也解释了为何强大的六角家,日后会在织田信长面前迅速崩溃。
一路上,宗治不时回应阿川,分析其中利害,有时思绪飘远,不自觉地将对梅户家、六角家未来的判断娓娓道来。最后断言,六角家不过是看起来庞大的假老虎……
然而,这些“分析”在梅户阿川和随行的高松家武士听来,却显得鞭辟入里,直指核心!
山田正秀等武士脸上先是震惊,继而敬佩之色愈浓,最后甚至带上了一丝敬畏。
他们对梅户家内斗、六角家困境乃至整个近畿局势的理解,也因宗治的话语而豁然开朗。
察觉到武士们神色的变化,增强了对抗六角家的信心,宗治便不再多言,只是默默在脑中梳理着相关的历史和人物信息,为眼前的难关寻找对策。
不知不觉间,上笠田城的轮廓已在夜色中清晰可辨。
山城脚下,几点昏黄的灯火在风中摇曳,如同鬼火。
空气瞬间凝固,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一百号人,要去夺下一座固若金汤的山城。
这场豪赌,赌的就是人心。
高松宗治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紧张,侧头看向身旁的阿川。
“公主殿下,到你上场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冰冷。
“你不想自己父亲丧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