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姬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她靠在宗治肩上,心里的那点小疙瘩不知不觉就散了大半。
阿川的月份摆在那,按照日期推算起来,证明高松宗治没有说谎。
而她也不是那种拈酸吃醋的无知妇人,只是是需要丈夫的一个态度罢了。
但她不知道,宗治确实做到了没找阿川,可没说不能找其他人啊。
这段时间片山家的藤姬带着片山平三郎住在上笠田城,可没少找宗治......
宗治抵挡不住二十岁的阿川,自然也抵挡不住同样二十岁,还生育过的藤姬!
松姬抬起头,理了理鬓角的碎发,恢复了正室该有的端庄,只是眼神里还带着点傲娇。
“妾身可记着大殿刚才的话了。若是大殿敢食言……”
松姬皱起鼻子,轻哼了一声。
半个月后,除了原种付家领地还在仔细盘查外,其余各村的检地账册终于全部汇总到了上笠田城。
交叉检地和连坐法发挥了恐怖的威力。
大广间里,安静得只能听见抄写声音。
当看到汇总后的账册,山田正秀和梅户亲具这两个老江湖,手都在打哆嗦。
“主……主公。”山田正秀咽了口唾沫,声音干涩。
宗治正低头看着金井城那边的土地册,手里捏着一根自制的炭笔,在粗糙的竹纸上写写画画。
头也不抬地问:“核对完了?多少?”
“二万……二万三千石!”梅户亲具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狂热,“足足多了一半!主公,整整多了一半啊!”
“嘶——”
大广间内,家臣们倒吸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像是突然被抽走了空气。
两万三千石——这是什么概念?
此时六角家臣中,领地最大的蒲生家,也不过六万石,中伊势的豪强神户家直领也不过四万石。
所以如今高松家在北伊势四郡之中,已属大豪族了!
只要再往前迈出半步,那就是能与神户、千种、春日部这种郡级霸主平起平坐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炽热地汇聚在主座上的那个年轻男人身上。
什么是手腕?这就是手腕!
兵不血刃,就从地里刨出了近万石的石高!
宗治终于停下了手中的笔。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下方激动得面色潮红的家臣们,脸上并没有太多意外的表情。
“知道了。”
这份从容不迫,更是让家臣们心中敬畏交加。
然而,被家臣们视若雄主的宗治,此刻心里却在疯狂翻白眼。
两万三千石算个屁啊!
这点地和人口加起来,撑死也就是个稍微大点的乡镇。也就是说现在才混成个乡镇长,有什么可激动的!
熟料,就在这君臣相得、气氛推向顶峰的时刻,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切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踩在木地板上,“咚咚咚”砸得极重,显然来人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连通报的规矩都顾不上了。
很快,一名足轻跑进来禀报道,“大殿!出事了!金井乡冈丁村的地,被邻村力尾村的人给占了!”
“说那是他们的田!藤田家下野村的十兵卫大人正在那儿检地,死活不退,结果被对方领主的人给扣了!田能村大人现在正带人在边界对峙,不敢擅专,请大殿定夺!”
话音未落,大广间里顿时炸开了锅。
“岂有此理!”
“欺人太甚!”
一众家臣按着刀柄,个个义愤填膺,唾沫星子都快喷到房梁上。
高松宗治坐在主位上,倒是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颇感意外。
乡间抢水抢地的事他听说过,不算稀奇。但接收种付家的时候,那老奉行交接的时候可没提过这茬。
他接过种付家留下的老旧地图,指尖在员弁川平原东南一角轻轻划过。
冈丁村,地势平坦,土质松软,确实是金井乡的一块膏腴之地。
“力尾村……是谁家的地盘?”宗治抬头问道。
山田正秀脸色有些难看,干咳一声:“回主公,是桑名郡……小串家的地盘。”
小串家?
宗治在脑海里搜索着这个名号。
桑名郡可是个大郡,石高足有六七万。
到了江户时代,桑名藩石高达十一万石,加上地处伊势街道要冲,是实打实的富庶之地。
幕府在这安插的藩主,要么是谱代(本多家),要么就是德川家分支的松平氏。
到了幕末,桑名藩也是佐幕的主力。
而小串家则是现在北桑名多度山下,控制了多度大社的豪族。
在这个战国乱世逐渐发展壮大,一跃为控制了周围一万多石领地的豪强。
不过小串家后来被入侵的织田军一波带走,美浓三人众之一的氏家卜全则把多度大社都给烧了。
一番盘问下来,宗治总算把这笔烂账给听明白了。
冈丁村在员弁川平原,地势平坦,地多且肥。
力尾村在多度山南侧的丘陵,穷乡僻壤不说,还是桑名郡多度大社的庄园,年年得给大社上贡果蔬。
力尾村的百姓活不下去,就习惯性地跑下山,越境到冈丁村的平地上开荒。
十几年下来,硬生生开出冈丁村十三町——差不多一百多石——的良田。连给大社的贡品,都种在人家地里。
冈丁村自然不答应,官司打到各自领主那里。
可小串家不单单是个豪族,还是多度大社的神官,实力远强于种付家。
种付高盛的老爹和他本人都不想惹事,最后只能让冈丁村从收成里抽点成,息事宁人。两村之间的纷争,就这么悬了十几年。
如今,力尾村不知抽了什么风,趁高松家刚接手、脚跟未稳,竟在冈丁村毫不知情的情况下,直接把这块地“进献”给了多度大社,成了所谓的“社领”。
虽然还没得到朝廷、幕府、守护等任何一方衙司的准许。
宗治听乐了。
这就好比邻居借你家院子,趁你换了个新户主,直接把院子过户给隔壁人家了。
一番问话下来,高松宗治对这个小串家印象是又坏又贪。
“这种烂账,以前都是怎么处理的?”宗治不动声色地问。
梅户亲具苦笑一声,摊开双手:“自打南北朝起,北伊势就不归南边的国司管,只认幕府的伊势守护。可永正年间之后,连守护都没了……这种事,压根没个衙司能裁决。”
话没说透,但宗治听懂了。
说白了就是开干呗。谁拳头大,地就是谁的。
好家伙,北伊势全员吃鸡啊!
难怪这地方被人叫作“小战国”,民风确实淳朴得紧。
宗治扫了一眼底下,家臣们个个见怪不怪,显然早就习惯了。
但他越琢磨越觉得不对劲——
“种付家在的时候,他们只敢蹭地。现在本家灭了种付家,他们反倒敢直接吞地扣人了?”宗治眯起眼睛,“怎么,觉得本家比种付家还好欺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