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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好、六角两军合兵一处,准备明日进军。
由于军势实在太多,大塚城挤不下,所以大军多在城外扎下营帐。
高松家的营地里,宗治刚喝完一碗热乎乎的鱼汤,正准备再巡视一圈足轻们的状态,亲卫便来通报,说外面有人来访。
听了来人通名,竟是松永久秀。
高松宗治眉头猛跳。
心里直犯嘀咕,但眼下双方毕竟是盟友,也不好拒之门外,再说,他也确实好奇这位人物找他何事。
出了营帐,只见一个身形削瘦的中年武士正静静地立在火光之外,正是白日里见过的松永久秀。
他见宗治出来,脸上立刻堆起温和谦逊的笑容,微微躬身。
“高松殿下,夜深叨扰,实在冒昧。不知可否随我过来一叙?”
宗治眯了眯眼,发现对方竟是孤身一人,身后连个牵马的杂役都没带。这架势,不像来找茬的。
“走吧。”宗治想了想,对自己身后的泷川一益和稻毛野九郎使了个眼色。
见宗治还带了数名荷枪实弹的随从,松永久秀也不以为意,只是笑了笑,便转身在前引路。
一行人穿过喧闹的营地,越走越偏僻。
就在宗治满心狐疑,耐心快要告罄的时候,松永久秀在一棵大樟树下停住了脚步。
树下,一道身影背对着他们,正负手而立,遥望着远处连绵如星海的军营灯火。
那身形,那气度,不是三好长庆又是谁?身边也没有一个守卫……
宗治瞬间明白了,正主在这儿等着呢。
他摆了摆手,让泷川一益等人在原地待命,自己则独自一人走了上去,来到三好长庆身侧。
三好长庆转过头,含笑向他点了点头,随即又将目光投向远处。
见他不开口,宗治也就没有说话,也把目光投向远处的大军营帐。
晚风微凉,吹得人衣袂飘飘,只有樟树的叶子在风中发出“簌簌”的声响,给这寂静的夜晚平添了几分萧索。
半晌,三好长庆才悠悠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
“此地天朗气清,有静寂寥落之感,又有妙人,实乃和悦。敬、清、寂、和,四禅皆具,暗合茶道之妙。可惜今晚未携茶具,不然定要与高松殿在这月下共品一杯清茶……”
“筑前守精通茶道?”宗治问道,装出一副乡下武士没见过世面的样子——他实在摸不清对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茶道有九难三点,讲究和、静、清、寂。三点者——新茶、清泉、洁器为一,天气好为一,气味相投的雅客为一……”三好长庆显然很享受这种指点江山的感觉,侃侃而谈。
“可惜在下恐怕算不上什么雅客,也不懂茶道,实在说不出什么高见。再说大战在即,在下也难有筑前守这般从容啊。”
宗治依旧不接招。
“在下不过是想与殿下亲近一番罢了。”三好长庆似乎没听出他话里的疏离,笑了笑,“正如这茶道,人道也有天时、地利、人和之理。我观殿下身世,与我颇有几分相似——天时已至,不得人和,实难伸展……”
他顿了顿,目光深邃地看向宗治:
“不得不与杀父之敌同朝为官......”
三好长庆之父三好元长,本是阿波细川家的重臣,奉命上洛辅佐细川晴元击败了细川高国。
可这位劳苦功高的臣子,却被晴元及其家臣三好政长(即宗三)、木泽长政借一向一揆之力联手绞杀。
木泽长政后来也落得同样下场,但三好政长乃至细川晴元,至今仍活得好好的。三好长庆不得不认杀父仇人为主君。
故而,他自认为很了解高松宗治。
信你才怪!
宗治心里疯狂吐槽,之前在军议上还想阴我一把,现在又跑来跟我掏心窝子,搞得咱俩多熟似的。
“敢问筑前殿,深夜寻在下,可是有什么需要效劳之处?”宗治微微欠身,面无表情,再次把话题拉回正轨。
三好长庆沉默了片刻,忽然话锋一转:
“高松殿可是以为,今日在下那句‘四万石’,是故意在六角少主面前陷害殿下?”
难道不是吗?
不等宗治开口,他便自顾自地解释道:“此非妄语,乃在下肺腑之言。若私下论及此事,泄露出去反而会招来六角家的猜忌。故在下索性当众相问,光明磊落——还请殿下谅解。六角家若一改任人为亲,当能拔擢贤材,若其不改,对殿下也无害处!”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乍一听还挺有道理。
宗治隐隐明白对方的真实意思,但并不想屈居于人,故不接这茬,反而主动出击套起话来:“据在下所知,筑前殿如今在摄津的直领不过十万石上下,却愿拿出四万石相赠。想来,筑前殿是打算趁此机会全取摄津一国了?只是……不知管领殿,答不答应啊?”
历史上,细川晴元几乎全靠三好长庆才击退了细川氏纲的这次举兵。
可战后分配战利品时,晴元却把三好长庆彻底排除在外——处死池田家家督池田信正后,让寸功未立的近臣三好政长(宗三)实际接管了池田家领地。
这无异于在三好长庆预定扩张的方向上,硬生生钉下一颗钉子。
即让三好长庆不满,也引起了摄津国人被处罚的担忧,于是他们纷纷支持三好长庆反对三好政长!
然而,晴元不但对这些陈情置之不理,还把高国时代的越水城城主瓦林家找来,赦免并起用了瓦林春信。
这一打一拉,无异于是在威胁,就算是越水城城主,他也能够换了。
三好长庆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眼中爆发出惊奇的光芒,那欣赏之色几乎要溢出来:
“没想到高松殿身在伊势,对近畿时局竟洞悉至深!佩服,佩服!”
但他依旧自信满满:“在下忠心侍奉管领殿,且实已降伏摄津一国,加增知行又有何不可?故而四万石并非虚言。”
宗治心中摇了摇头,这三好长庆还是把细川晴元想得太好了。
三好长庆继续道:“六角家不过一潭死水,高松家又非其谱代,终难获其信任。”
“按六角家式目,殿下的才华恐难以施展。殿下若想一展龙虎之姿,北伊势实在不如近畿,六角家亦不如我三好……”三好长庆终于图穷匕见,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抗拒的诱惑。
高松宗治知道三好长庆所言不虚。
六角家地处南近江,幕府奉公众,朝廷御料地、寺社庄园都很多。这就导致豪族众多,且一个个家格都不低,在京都也都有门路。
作为这么一个领国的守护,统治的难度可想而知。
所以六角家很早就形成了重臣合议制度,一度架空了六角家,六角氏也差点也成为了美浓土岐、尾张斯波那样的傀儡而失国。
六角定赖之父高赖时期,就已经打压了一遍家中重臣,并一举铲除了当时家中实力最为强大的伊庭氏。
同时扶持了后藤、近藤、目贺田、平井等更弱的豪族。
而到了六角定赖时期,为了控制南近江最大的豪族蒲生家,定赖通过扶持庶流蒲生定秀,覆灭了蒲生宗家,蒲生家才成为了家中的谱代重臣。
并趁机推行了城割令,让领内豪族集住于观音寺城。
可见在六角家,对配下豪族的控制是极严的。但在三好长庆看来,实为气量不足,根本容纳不了高松宗治这种俊才。
而他自认为气量远超六角家,足以让高松宗治一展其才。
可他不知道高松宗治并非这个时代的那些寻常武士,自有一套想法。
“……在下知道,筑前守前来,有延揽之诚意。但是,请恕在下不能从命。”
宗治并不想屈居人下,所以没有多做解释,直接拱手告辞,“营中军务尚未处理完毕,恕在下先行告退。”
“高松殿请便。今夜招待不周,万请见谅。”三好长庆有些意外,但还是风度翩翩地点了点头。
宗治转身离去,头也不回。
看着那道身影消失在夜色中,三好长庆脸上的笑容缓缓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沉的思索。
“此人如何?”他头也不回地问道。
松永久秀不知什么时候走上前来,他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高松殿可能自有打算......”
三好长庆语气复杂,“我们今后可能就要和这一头猛虎在战场相见了,我的弟弟们,恐怕都不是其对手,可惜其不能为我所用……”
松永久秀抬起头,那双深陷的眼窝里闪烁着冰冷的光:
“主公,猛虎虽强,但也需乘风入云,其却不识天数,终难成势......”
三好长庆闻言,转过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夜风吹过,樟树叶沙沙作响,仿佛在低语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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