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熙娴看着那串急吼吼的消息，忍不住看了一下时间，先确认了一下自己没有掉进什么诡异的循环。
“好吧好吧。”
她拿起耳机，点开了《我好想你》。
“李若荀的新歌怎么能不听呢！”
钢琴的声音刚一出来，她的动作就慢了些。
明明公寓不大，可旋律响起的时候，竟生出一种房间太大、灯太冷的寂静。
李若荀的声音进来了。
“开了灯眼前的模样，偌大的房，寂寞的床。”
“关了灯全都一个样，心里的伤，无法分享。”
那音色一如既往地漂亮，开口就会抓住人心。
他的吐字和语感向来是顶级的，尤其是这种细腻情感的歌曲。
以至于王熙娴听到歌词，甚至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自己租住的房间，不算大。
她忽然又想起家里的卧室。
那间房很漂亮，装修昂贵，床单永远干净。
但现在想起来，似乎和这里也没什么区别，都只是睡觉的地方而已。
灯关上之后，什么都一样。
人，还是一个人。
“生命，随年月流去，随白发老去，随着你离去，快乐渺无音讯。”
“随往事淡去，随梦境睡去，随麻痹的心逐渐远去。”
“我好想你，好想你——”
“却不露痕迹——”
王熙娴的呼吸骤然乱了一拍。
浓烈的情绪穿透耳机扑面而来，好像很多东西都被一下子击穿了。
一种避无可避的酸意，从胸腔最深处往上涌。
她几乎是本能地皱了一下眉。
不应该有这种反应。
她只是听一首歌而已。
王熙娴抿紧唇，抬手把耳机往耳朵里压了压。
难道她也会想家，想父母吗？
可没必要，真的，她一直都过得很好，非常好。
她的账户里每个月都会准时收到生活费，完全不需要像凯瑟琳一样为了钱去打工，向来是被人羡慕的。
比起很多人，她已经过得太好了。
世界上多得是既没钱也没爱的人呢。
所以她应该很知足了，不是吗？
她把那股不合时宜的酸意压下去。
可歌声还在继续。
李若荀循环唱到第二段副歌时，情绪明显更深了。
“我还踮着脚思念——”
旋律猛地往上攀。
那歌声撕开了前面的克制，情绪一下子宣泄出来。
王熙娴眼睫猛地颤了颤。
“我还任记忆盘旋——”
“我还闭着眼流泪——”
“我还装作无所谓——”
一句一句，层层往上递。
王熙娴的眼泪掉了下来。
她甚至没反应过来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只觉得耳边那道声音越来越近，近得像有人把她心里那团乱麻一把揪了出来。
弹幕从屏幕上慢慢飘过去。
“我好想你，阿念。”
“想你了，妈妈。”
“今天给家人办销户了，好想你，能不能回来？”
“我以为我已经不想他了，结果听到这里直接哭崩。”
王熙娴脑海里终于闪过父母的脸。
不是很清晰。
毕竟母亲已经改嫁，有了新的家庭，父亲也不过是例行公事，像每隔一段时间确认一下她还正常活着，就完成了父亲这个身份的基本义务似的。
她每次都配合地说“挺好的”“不用担心”“我知道”。
她明明早就接受了。
她知道母亲不会再回来，父亲不会变成她想象中的样子，自己不再是任何人生活里最重要的小孩。
她明明已经长大了。
可是为什么，现在要哭呢？
“都说了不应该啊……”
耳机里，李若荀的声音彻底放开了。
“我好想你好想你——”
声压扑面而来，排山倒海一般，像是一种情绪被压抑太久之后终于决堤的爆发。
“却欺骗自己——”
王熙娴眼泪一下就止不住了。
欺骗……
是啊，原来她在欺骗自己啊。
不是不想，只是因为父母不会在意，求而不得又太狼狈，所以她先假装自己不需要，成熟又洒脱。
她抬手捂住嘴，肩膀轻轻发抖。
她就是想他们。
哪怕他们不够爱她。
她还是想他们。
“真是可悲……”
她低低地骂自己。
你都多大了。
怎么还陷在这样的情绪里，像个小孩子一样？
“真是讨厌……”
也不知道是在讨厌自己，还是讨厌这首歌，或者讨厌李若荀太会唱。
可这一刻，王熙娴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没有粉上李若荀了，哪怕她一直有关注他的事情，甚至被牵动心绪。
她以为是因为自己性格如此，不容易被什么人激起强烈的追随欲。
但或许不是的。
不是李若荀不够好。
恰恰是因为他太容易让人看见一些东西。
每当李若荀展露创伤的时候，她都会产生一种微妙的羡慕，如果自己也可以这样——
可是不行，这太脆弱了。
她不喜欢让自己显得过分需要别人。
因为需要别人，就意味着别人可以不来，可以伤害到她。
她不喜欢这种失控。
整间房子静得过分，只有歌声在回荡。
“我好想你好想你，就当作秘密——”
尾奏的钢琴声渐渐轻缓下来，像哭泣后的喘息。
王熙娴哽咽了两声，用纸巾把眼泪擦了个干净。
耳机里，李若荀的最后一句歌声几乎像贴着耳边落下。
“我好想你好想你，就深藏在心——”
一切都静下来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很轻很轻地叹了一口气。
“我好想你……”
她顿了顿，像是终于把那句话从心底最深处拖出来。
“虽然我知道你们不会来。”
说完之后，她自己都笑了一下，哪怕那笑容十分苦涩。
情绪的洪流退去，留下一片狼藉的平静。
王熙娴看着桌上摊开的资料，忽然生出一点迟来的尴尬。
刚才那样失控，实在太不像她了。
“唉，该说不愧是你啊！李若荀！”
她站起来，莫名其妙地在房间里转了两圈。
“可恶！受不了了！太蠢了！”
手机震动起来，凯瑟琳发来的连环追问解救了陷在尴尬里的她。
【怎么样！！！】
【是不是很神！！！】
【我说了吧！第二段特别可怕！】
王熙娴终于恢复了往常的状态，打字回复道。
【嗯，是一种思念，很深的思念。】
【像明知道那个人不会回来了，还是忍不住想……】
凯瑟琳那边秒回。
【yes！！！就是这个感觉！！！】
【荀怎么这么会唱啊，我真的受不了了】
【英文那首是“别走”，中文这首是“我好想你”】
【他今天是要把人弄哭一片吗！】
王熙娴看着屏幕，鼻子还有点堵，却还是笑了下。
【可能吧。】
她停了停，又打了一行字。
【不过真的很好听。】
她忽然想，李若荀也是这样的吧。
人在很小的时候缺失过的东西，不会因为后来长大了、成名了、站到世界面前了，就完全消失。
他也曾踮着脚思念，闭着眼流泪，也曾欺骗自己装作无所谓。
他把这些唱了出来。
于是很多人，终于在他的歌里，听见了自己一直没敢承认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