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光亮起，将李若荀的身影清晰地勾勒在舞台中央。
他举起话筒：
“时间过得真快啊。”
风从舞台边缘吹过来，带着场馆里被十万人呼吸烘热的气息。
灯海一层一层往远处铺开，像没有尽头。
“居然这么快，只剩最后两首歌了……”
这句话一出来，场内立刻响起一片哀嚎。
“不要！”
“别啊！”
“再唱十首！”
王小满刚刚哭完一轮，眼睛还红着。
听到这话，她慌慌张张去摸手机，看到时间时不禁愣了两秒。
两个小时了！
怎么会已经两个小时了？
她明明觉得才刚刚坐下，才刚刚看到李若荀从升降台上出现，听见第一首歌的前奏呢！
所有那些尖叫、掌声、泡沫、烟花，还有他走到舞台边弯腰跟粉丝说话的笑，都还新鲜得像上一秒发生的事。
她喃喃：“妈妈，怎么这么快啊……”
妈妈没说话，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另一侧，看台下方，凯瑟琳白色的脸已经哭成了粉红色，鼻涕眼泪糊了满脸。
“不要啊……不要结束……”
这一刻太美好了。
从她飞到这个遥远的东方国家，踏进这座体育场开始，她就像走进了一个不属于现实的梦里。
如果人生是由几个值得反复回忆的片段组成的，那么等她老到头发全白，坐在某个安静的下午回想过去时，今晚一定会从记忆里浮出来。
灯海，夜风，声浪，陌生城市里挤满同样爱他的陌生人。
还有台上那个人对着她们笑，干净又温暖。
韩知文坐在人群里，一直没有怎么说话。
他其实不太知道自己为什么还活着。
看见别人正常上班、正常吃饭、正常谈恋爱、正常计划明天后天和未来，就会生出一种很茫然的羡慕。
为什么他们好像都知道自己要往哪里走？
只有他总是在想这些没有答案的问题？
可他真的不知道答案啊。
后来他抓住了一样东西。
李若荀。
韩知文知道这听起来很可笑。
把活下去的理由寄托在一个素不相识的人身上。
可他实在没有别的东西可以抓了。
抢到票那天，他看着订单页面愣了很久，然后把老家那些烂事全都扔下，带着一点点钱买了来京市的车票。
反正孑然一身。
一个大小伙子，只要还愿意活，去哪里不能活下去呢？
只要愿意活。
今晚之前，他对这句话也没多少把握。
可现在，至少此时此刻，他心里确实尝到了一点甜。
韩知文慢慢闭上眼。
他想把这一刻刻进身体里。
声音，气味，风吹过脸颊的感觉，十万人一起呼吸的温度。
以后如果又撑不住了，他就把这一刻拿出来，告诉自己。
你看，你也曾经坐在这样明亮的地方。
“接下来这两首，是献给你们的。”
李若荀的声音重新响起来。
韩知文睁开了眼。
“是献给我的光的。”
周围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哭声和尖叫。
“哪怕已经说过很多次了，我还是会想说，谢谢你们。”
“谢谢你们，让我看到了坚持下去的微光。”
台下的回应如浪如潮。
韩知文心里说：不，是你。
是你让我看到了坚持下去的微光。
“我……”
李若荀开口了，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似的，停了一拍。
“我很想说，无论发生什么……”
大屏幕上能清晰看见他的睫毛垂下去，他像是还有很多话想说，可那些话挤到喉咙口，又被他咽回去了一部分。
“无论发生什么，我都对你们的存在心怀感激……”
这话说出来，有些敏感的粉丝觉得心口一紧，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不要哭——”有人大喊。
“荀宝不哭！”
“我们不走的！永远不走！”
周围人七嘴八舌地叫起来，嘈杂又温暖。
李若荀愣了一下，放大了声音：“我没哭！”
语气里带着一点佯装的不满，像是被冤枉了。
全场的紧绷感在那一瞬间被打散了，变成了此起彼伏的笑声。
“真的没哭！”他又强调了一遍，这回语气里有了笑意。
大家还在笑。
李若荀也跟着轻笑了一下。
然后他闭了闭眼睛，像是在调整什么。
再睁开的时候，所有的脆弱和犹豫都已被完美地掩藏：
“《追光者》。”
“献给你们。”
清澈的钢琴前奏响起。
舞台灯光从暗处一点一点铺开，只是一种很简单却又温柔的暖白。
没人察觉到异常。
对所有观众来说，这不过是李若荀也和他们一样，在害怕这个美好的夜晚过去而已。
只有后台的陈思月已经哭得十分伤心。
“张医生说，之后他大概率会出现解离、崩溃，或者别的应激反应，让我们务必注意……”
她说到一半就说不下去了。
陆宁宣站在后台监控屏前，脸色冷峻。
她刚挂断公关组的电话，又拨出去一个。
“救护通道清出来。不要让无关人员靠近。”
“现场安保分两层，粉丝情绪一旦失控，先安抚，不要推搡。我们今晚不能出任何踩踏问题。”
所有一切都在推进。
陆宁宣原本不想让李若荀走到这一步。
可李若荀说得也对。
那些患者等不了。
还有很多连名字都没出现在公众视野里的病人，他们在病房里、在出租屋里一天天数着药片。
她冷静地叮嘱完所有事项，挂断电话，抬眼看着屏幕里那个沐浴在暖白光中的人，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压低了嗓音。
“没事的，小荀。”
“给我几个小时。几个小时后，一切都会反过来。”
舞台上，李若荀的歌声响起，嗓音清澈干净。
“如果说，你是海上的烟火——”
“我是浪花的泡沫。”
靠近舞台边缘的粉丝立刻喊：“你不是！”
一个人喊，几个人跟着喊，很快一小片都在喊。
“你不是泡沫！”
“你是星星！”
“你是我们的光啊！”
李若荀低头笑了一下。
那笑落在大屏幕上，立刻引来一串更高的尖叫。
“某一刻，你的光照亮了我。”
李若荀不爱在歌曲中间插话，这是所有老粉都知道的习惯，因为太多额外的表达会破坏它的意境。
可今晚，他开了口。
“谢谢你们照亮我！”
好像怕再不说，以后就没机会在这么美好的时候说了。
韩知文在心里一遍遍想。
是你的光照亮我。
“如果说，你是遥远的星河，耀眼得让人想哭——”
李若荀继续唱，声线随着旋律微微上扬。
数以万计的荧光棒在暗处此起彼伏地闪动，真的如同一片星河。
“我是追逐着你的眼眸，总在孤单时候眺望夜空——”
怎么会把自己放得这么低呢？
王小满一边流泪一边想。
明明他那么耀眼，拯救了自己和无数人，却总是摆出一种低到尘埃里，却依旧虔诚地抬头仰望着光的姿态。
“我可以跟在你身后，像影子追着光梦游”
又好像他真的只是站在光背后的影子，远远地追着，等着。
“我可以等在这路口，不管你会不会经过。”
情绪满溢，那条一直被压着的情感的河忽然漫过了堤坝。
“每当我为你抬起头，连眼泪都觉得自由——”
全场的呐喊声在那一瞬间爆发出来。
“别哭别哭——！”
“小荀我们在这里！！”
“你看我们！”
无数人从座位上站起来，拼命挥舞着手中的荧光棒，仿佛想用这点点微光，驱散他歌声里那浓得化不开的悲伤。
李若荀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一点失控压了回去。
“有的爱像阳光倾落，边拥有边失去着——”
短暂的间奏里，呐喊声没有停。而在千万人的呼喊声中，李若荀的歌声再度响起。
“你看我，多么渺小一个我”
“因为你有梦可做。”
“也许你不会为我停留，那就让我站在你的背后。”
韩知文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首歌。
他之前一直在从李若荀的视角去理解，刚才李若荀的那番话也确实把他引向了这个方向。
但此时此刻他忽然意识到，这同时也是粉丝对偶像的心声。
“我可以跟在你身后，像影子追着光梦游”
粉丝追着偶像。
偶像追着粉丝。
痛苦是相互看见。
光也是。
一切都是相互的。
原来他所谓抓住李若荀自救，并不是单方面伸手去攀一束遥不可及的光。
李若荀也在用那样温柔的声音告诉他们——
你们也是我的光。
韩知文的手指一点一点松开。
嗯。
既然他说，我们也是支撑他的光。
那我就努力坚持一把吧，哪怕为了这一点点甜，也不要那么轻易地放弃。
“我可以等在这路口，不管你会不会经过”
“每当我为你抬起头，连眼泪都觉得自由”
“有的爱像大雨滂沱，却依然相信彩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