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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大勺一开口,院里几双眼睛全落到苏晚门口。
李秀琴捧着碗,手指收紧了些。
张桂芳先反应过来,扯着嗓子道:“刘大勺,你可来得巧,快看看,人家苏晚一个窝头都能做出花来。”
刘大勺把菜筐往胳膊上一挎,三步并两步走近。
“我问谁说比食堂肉香。”
李家孩子嘴边还沾着蛋渣,吓得往李秀琴腿后一躲。
苏晚站在门内,神色淡淡。
“孩子嘴馋,随口说的。”
刘大勺盯着碗里那几片金黄的窝头片,鼻子动了动。
“鸡蛋香,葱香,还有点锅气。”
张桂芳立刻接话:“听见没,鸡蛋香,败家东西谁不会放鸡蛋。”
刘大勺斜她一眼。
“你闭嘴。”
张桂芳脸一僵。
刘大勺伸手想拿一片,又觉得不合适,粗声粗气问:“能尝一口不?”
李秀琴赶紧把碗往前递。
“刘师傅,你尝。”
苏晚没拦。
刘大勺捏起半片,放嘴里一嚼,眉头先皱,随后又嚼了两下。
院里没人说话。
张桂芳忍不住问:“咋样啊?”
刘大勺把那半片咽下去,嘴硬道:“也就那么回事。”
李家孩子小声嘟囔:“你都吃光了。”
旁边两个嫂子憋不住笑。
刘大勺老脸一热,瞪着孩子道:“小娃娃懂啥。”
苏晚抬手把案板上的碎葱扫进碗边。
“刘师傅,窝头粗,凉了发硬,切薄片沾蛋液,小火烘出边,吃着不剌嗓子。”
刘大勺眼睛亮了下。
“你这火候压得准。”
张桂芳阴阳怪气道:“她就会哄小孩和男人。”
苏晚看向她。
“张嫂子,你要是还想看油罐,我可以再拿出来。”
张桂芳咬牙,端起盆走了。
刘大勺看着她背影哼了一声,又转回头。
“苏晚,明儿你要是有空,去食堂瞧瞧。”
陆怀野从屋里走出来,脸色沉下。
“刘师傅,食堂有事?”
刘大勺被他看得嗓门低了些。
“没事,我就随口问问。”
苏晚淡声道:“我家锅还没理清,食堂的事以后再说。”
刘大勺摸了摸鼻子。
“成,你忙你的。”
他拎着菜筐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
“那窝头片,别煎太久,焦了发苦。”
苏晚点头。
“知道。”
门一关,院里的热闹被隔在外头。
屋里灶火还温着,锅边留着蛋香,桌上放着半个窝头和一小碗萝卜丝。
陆怀野站在门口,视线从灶台扫到桌面,又落到墙角。
原先堆得乱七八糟的衣裳叠成方块,碗筷洗净倒扣,柴草也捆成两扎。
窗台上破了口的搪瓷缸擦过,里头插着几根蔫葱。
这屋子还是旧。
可旧得有了人气。
苏晚把锅铲放好。
“看什么?”
陆怀野收回目光。
“屋子收拾了。”
“嗯。”
“你一个人收拾的?”
苏晚抬眼。
“不然等它自己长腿归位?”
陆怀野被噎住,半晌才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苏晚把萝卜丝倒进锅里,加水,又撒了点盐。
“陆团长有话直说。”
陆怀野走到桌边坐下。
“你从前不碰这些。”
苏晚手里的动作顿了顿。
锅里水声轻响。
她把火拨小。
“从前糊涂。”
陆怀野看着她。
“糊涂能一下全改?”
苏晚把碗拿出来,盛了两碗萝卜汤。
“差点饿死一回,人就醒了。”
陆怀野眉心一紧。
“那天你晕倒,是饿的?”
苏晚把一碗汤放到他面前。
“饿的,气的,也有自己作的。”
陆怀野没碰碗。
“你以前最怕别人说你错。”
苏晚坐下,掰了点窝头渣泡进汤里。
“人都快没了,还端着那点面子做什么。”
陆怀野沉默。
苏晚抬起头。
“你想问我为什么会做饭?”
陆怀野目光停住。
苏晚先笑了下。
“问吧,憋着不累?”
陆怀野声音低了些。
“你在老家时,没人说你会厨艺。”
苏晚用筷子把窝头渣按进汤里。
“我在老家时,也没人关心我会什么。”
这话落下,陆怀野喉结动了动。
苏晚接着道:“我娘去得早,后来能吃饱就不错了,谁会问我喜欢什么,学过什么。”
陆怀野皱眉。
“你以前从没提过。”
“提了有人听?”
陆怀野被这句话堵住。
苏晚喝了口汤,萝卜味淡,胜在热。
“厨艺这东西,想学不难,难的是肯下心。”
陆怀野看着桌上那碗清汤。
“你这叫不难?”
苏晚淡声道:“一道菜切成几步,食材看清,火候看住,盐别乱撒,锅别乱翻,就能入口。”
陆怀野道:“刘大勺做了十几年。”
苏晚抬眼。
“所以他能管食堂。”
陆怀野看着她这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心里的疑惑反倒更重。
她说话仍是苏晚的声气。
可每一句都稳。
从前的苏晚委屈起来要砸东西,高兴起来也闹得满院知道。
眼前这个女人坐在破桌前,吃着窝头渣泡萝卜汤,眉眼清明。
陆怀野拿起碗,喝了一口。
汤寡淡,却暖胃。
苏晚看他。
“难喝?”
“能喝。”
“能喝就别皱眉。”
陆怀野放下碗。
“你以后真打算好好过?”
苏晚夹起萝卜丝。
“我已经在过了。”
陆怀野指尖摩挲碗沿。
“我前几天说送你回老家。”
“记着。”
“你不闹?”
苏晚抬头。
“闹有用?”
陆怀野没说话。
苏晚又道:“你要送,我拦不住。”
陆怀野脸色绷紧。
苏晚把话说完。
“可你要是还没送,我就得把眼下这几天过明白。”
陆怀野看着她,语气比方才缓了些。
“怎么叫过明白?”
苏晚放下筷子。
“屋子收拾清楚,粮票算清楚,能吃饱,能少欠人情,能让院里人少往我头上扣脏盆。”
陆怀野道:“还有呢?”
苏晚看着他。
“以后靠手艺吃饭。”
陆怀野眼神动了动。
“靠做饭?”
“嗯。”
“在军属院?”
“先从这儿开始。”
陆怀野沉声道:“军属院不是做买卖的地方。”
苏晚点头。
“我知道规矩。”
“那你想怎么做?”
苏晚没立刻答。
她把碗里的最后一点汤喝完,又起身把锅盖扣上。
“先活稳,再谈别的。”
陆怀野望着她的背影,忽然问:“苏晚,你是不是怨我?”
苏晚停住。
“怨你什么?”
“这一个月,我没管好你。”
苏晚回头。
“你是团长,不是保姆。”
陆怀野眉头皱得更深。
苏晚语气平静。
“从前我闹,你烦我,正常。”
“现在我改,你疑心我,也正常。”
“陆怀野,我不求你立刻信我。”
“你看着就行。”
陆怀野抬眼。
屋里一时安静。
外头有人喊孩子回家吃饭,声音从窗缝钻进来,又很快远了。
陆怀野低声道:“我会看。”
苏晚笑了下。
“那就看仔细点。”
陆怀野起身,走到柜前,打开最上层的铁皮盒。
苏晚看过去。
他从里头取出一个旧信封,放到桌上。
信封鼓着,边角磨白。
“这是这个月剩下的钱票。”
苏晚没动。
陆怀野把信封推近些。
“粮票,肉票,油票,布票,还有副食品票。”
苏晚挑眉。
“全给我?”
“你管家。”
苏晚看着他。
“刚才还试探我,现在就敢交家底?”
陆怀野道:“试探完了。”
“结果呢?”
陆怀野停了停。
“暂时合格。”
苏晚被他这四个字气笑。
“陆团长,夸人真费劲。”
陆怀野耳根有点红,偏过脸。
“明早我去团里早,柜子里还有菜篮。”
苏晚把信封拿起来,指腹压过那叠票。
纸张薄薄几张,却是眼下这个家最实在的底气。
她把信封打开一角,又合上。
“行。”
陆怀野看她。
“要买什么,列单子。”
苏晚目光落到墙边那个旧菜篮上。
篮子边缘断了一根篾条,拿来装菜还够用。
她把信封压在掌心,声音不高。
“明早,我自己去。”ntent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