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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大勺的嗓门一落,屋里刚安静下来的气氛又紧了。
陆怀野把门闩拉开,脸色沉着。
“进来说。”
刘大勺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张折了两折的通知纸,额头全是汗。
他一看苏晚还躺着,声音立刻压低了些。
“苏晚同志,你咋躺下了?”
苏晚把额上的毛巾取下来,撑着坐起。
“累了点,刘班长有事直说。”
陆怀野拦在床边。
“她今天不进厨房。”
刘大勺愣了下。
“我不是来拉她下厨的,我是来报信的。”
苏晚看向他手里的纸。
“后勤改时辰,是出了别的事?”
刘大勺把通知纸递给陆怀野,嘴里先叹了一口气。
“军区刚下来的消息,明早大首长要来咱们团视察。”
陆怀野接过纸,目光一扫,眉头也皱了起来。
“视察训练、营房、食堂。”
“对,食堂也在里头。”
刘大勺搓了搓手,嗓子发干。
“偏偏人家首长身体不舒坦,听说这几天吃啥都没胃口,警卫员先打了招呼,油重了不行,盐重了不行,凉了不行,花架子也不行。”
苏晚眼神一动。
“病后厌食?”
刘大勺忙点头。
“说是胃口差,吃两口就搁筷子,招待所那边都犯愁。”
陆怀野把通知纸折回去。
“这事后勤怎么安排?”
“安排个啥。”
刘大勺苦着脸。
“后勤科老胡刚才在食堂拍桌子,说明早必须拿出像样的饭菜,既要体现咱团作风,又不能违了首长要求。”
苏晚问:“老胡让你做什么?”
“让我把食堂收拾干净,菜单今晚报上去。”
刘大勺说到这里,声音更低。
“可咱食堂啥底子,你们心里有数,大锅菜能管饱,想让病后的人吃得下,还要吃得舒坦,这活儿压死人。”
陆怀野看了苏晚一眼。
“你来找她,是想让她定菜单?”
刘大勺赶紧摆手。
“陆团长,你别瞪我,我知道苏晚同志累倒了,我再不懂事,也不能把人往灶台前拽。”
苏晚淡声道:“那你急着来,是怕明早后勤上门耽误?”
“对,也不全对。”
刘大勺抓了抓后脑勺。
“明早后勤来你这边的事,得往后挪,老胡说先紧着视察。”
门外传来张桂芳的声音。
“哟,啥视察不视察的,大嗓门喊得半个院都听见了。”
陆怀野眼神一沉。
“张桂芳,回去。”
张桂芳端着空碗站在门边,眼睛亮得发贼。
“陆团长,我路过,没进门。”
刘大勺一见她就头疼。
“张嫂子,你咋哪儿都有你?”
张桂芳笑了一声。
“我关心团里大事还不行?听你这意思,明儿大首长要来,还要看食堂?”
刘大勺皱眉。
“通知还没传开,你别瞎嚷嚷。”
“我嚷嚷啥呀。”
张桂芳瞟向苏晚。
“我就是想着,有些人刚被老首长夸两句,明儿又轮到大首长来,这机会赶得巧,别又想出风头。”
苏晚靠着床头,脸色仍白,声音却稳。
“张嫂子,你家锅凉了,嘴还热着?”
门外有人憋笑。
张桂芳脸一拉。
“苏晚,我是提醒你,首长的饭可不是李家那半块豆腐,你要是逞能逞坏了,丢的是全团的脸。”
陆怀野往前一步。
“她不逞能。”
张桂芳立刻接话。
“那就好,毕竟她躺着呢,谁知道是真累还是怕明天露怯?”
刘大勺火了。
“你少说两句,人家今天给李家撑场面,老首长都夸了,你还不服?”
“我有啥不服。”
张桂芳撇嘴。
“我就怕刘班长被几句好话哄住,真把食堂大事交给一个军嫂,回头出了岔子,谁担?”
刘大勺张嘴要骂,苏晚先开口。
“这话问得对。”
屋里几个人都看向她。
苏晚把毛巾放到一旁,慢慢坐直。
“食堂是公家地方,大首长视察是公事,不能靠谁出风头,也不能靠谁一拍脑袋。”
张桂芳一噎。
她本想逼苏晚难堪,没想到苏晚顺着她的话往下说。
刘大勺急了。
“苏晚同志,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
苏晚看向他。
“所以你今晚回去,别先想做什么名菜,先把三件事摸清。”
刘大勺立刻站直。
“哪三件?”
“第一,大首长忌口和病情,只能问警卫员,不能乱猜。”
苏晚说得慢,字句清楚。
“第二,食堂现有食材,今天夜里全部清点,蔫菜、隔夜肉、发酸豆腐,一律别上。”
刘大勺连连点头。
“第三呢?”
“第三,明早视察饭菜,宁可清爽稳妥,也别油光满盆。”
苏晚抬眼。
“病后厌食的人,闻见重油先反胃,你拿红烧肉、炸丸子、炒肥肠去显本事,只会把人往外推。”
刘大勺脸色变了。
“我刚才还真想着做红烧肉压桌。”
张桂芳抓住话头。
“听听,苏晚同志说得多会,躺在床上还指挥食堂班长呢。”
陆怀野冷声道:“她说的是正事。”
张桂芳缩了缩脖子,又不甘心。
“正事也得有资格说。”
苏晚看着她。
“我有没有资格,明天后勤会问,刘班长会判断,用不着张嫂子替军区食堂拿主意。”
张桂芳脸色涨红。
“我是不想你害人。”
“你真怕我害人,就少在院里传半句闲话。”
苏晚语气平平。
“大首长来视察,消息乱传,饭菜乱猜,谁家孩子跑出去学一句,到时候问下来,你担得起?”
张桂芳一下闭嘴。
门外看热闹的嫂子也安静了。
陆怀野看向院外。
“都散了,通知未公开前,不许议论。”
他声音不高,军属院门口的人却一个接一个退开。
张桂芳端着碗站了两息,也灰着脸走了。
刘大勺松了口气。
“陆团长这话管用。”
陆怀野转身看他。
“你也一样,别把未定的菜单往外说。”
“明白。”
刘大勺赶紧应。
“可菜单咋办?老胡让我今晚报,我脑袋现在一团乱。”
苏晚抬手揉了揉额角。
陆怀野立刻盯住她。
“你该休息。”
苏晚放下手。
“我不做菜,只说方向。”
陆怀野沉默片刻。
“十分钟。”
刘大勺忙道:“够,够了。”
苏晚问:“食堂明早能拿到什么?”
刘大勺掰着手指。
“小米、白面、鸡蛋、豆腐、青菜、萝卜、土豆,肉有点后腿,肥膘也有,干货剩木耳和粉条。”
苏晚皱了下眉。
“后腿和肥膘先放一边。”
刘大勺瞪眼。
“不上肉?”
“首长厌食多日,头一顿别拿肉撑脸面。”
苏晚声音缓下来。
“小米熬粥,米汤要厚,不能糊底;鸡蛋做嫩蛋羹,盐轻;青菜切细,出锅前入汤;豆腐若新鲜,可以做清汤,别勾重芡。”
刘大勺听得认真,手在裤缝上蹭了蹭。
“我记不住,我回去拿本子。”
陆怀野从桌上抽了张旧信纸。
“我写。”
苏晚看他一眼。
“你写?”
“我手快。”
陆怀野坐到桌边,笔尖落下。
苏晚便继续道:“主食别只上馒头,做小面片或薄饼,软一点,方便入口。”
刘大勺眼睛越来越亮。
“这不摆排场,听着倒踏实。”
“视察食堂,看的是能不能让战士吃好,也看病人能不能吃下。”
苏晚顿了顿。
“别把心思全放在盘子好看上。”
刘大勺重重点头。
“我服。”
陆怀野写完,把纸递给他。
“拿回去给胡科长看,别说苏晚定的,就说食堂班组讨论方向。”
刘大勺一愣。
“为啥?”
苏晚接过话。
“明天大首长还没来,我的名字先挂到菜单上,出了事是我越界,成了事是你们食堂没本事。”
刘大勺脸一热。
“苏晚同志,你这话说得公道。”
陆怀野补了一句。
“她需要休息。”
刘大勺把纸攥紧。
“我懂,我这就回去。”
他刚转身,又停住。
“对了,警卫员说,大首长这几天闻不得腥油味,连招待所的鸡汤都退了。”
苏晚目光微凝。
“鸡汤都退?”
“嗯,原封没动。”
刘大勺压低声音。
“老胡听完脸都白了,说要是咱团食堂也被退,明天全后勤都得挨批。”
陆怀野看向苏晚。
苏晚指尖按在床沿,味觉仍旧空着,头疼也没散。
她却问:“警卫员还说了什么?”
刘大勺吞了口唾沫。
“说大首长明早先看训练,晌午前到食堂,若食堂饭菜不合适,他一口都不会勉强。”
话落,院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一名后勤干事跑到门口,喘着气敬了个礼。
“陆团长,刘班长,胡科长让你们马上去食堂。”
他看了苏晚一眼,声音更紧。
“警卫员刚到,说首长今晚就住团招待室,晚饭要从咱们食堂试送一份。”ntent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