睿智的红蚂蚁
有这样一位睿智的观察者,虽然他不是那么了解收集在橱窗里的动物,但是却是研究原生态动物的专家。在他的专著《动物的智力》中,他说:
法国这种鸟,根据经验知道北方寒冷,南方炙热,东方干燥,西方潮湿。它可以通过丰富的气象知识判断方位,方便飞行。假如把鸽子放进篮子里,拿块布盖着,从布鲁塞尔把它们带到图卢兹,它们是没法凭借眼睛把路线记下来的,但是没有人能妨碍鸽子凭借自己对气温的印象,感觉到自己是向南进发的,所以它才会一直向北飞。一旦感到天空的温度跟自己家乡的温度相当,它就会停下来。就算不能马上发现旧所,它也可以向东或者向西飞上几个小时来寻找,以便纠正偏差的路线。
但是这种解释只适用于在南北方向移动这种情况。如果是在等温线上向东西方向移动呢?那就得另当别论了。再者,这种解释是不能在动物中被推广的。鸽子从几百里远的地方返回自己的鸽棚,燕子穿越海洋从远在非洲的越冬地重新回到旧窝,在这种漫长又艰辛的旅行中,动物是靠视力来指引方向的吗?猫咪从城市的一端跑回另一端的家里,穿越迷宫似的大街小巷,靠的不仅仅是视力,也不可能是气候变化的影响。同理,我的石蜂也不是靠视力辨别方向的。比如在密林里放出几只石蜂,它们不会飞很高,离地面大概只有二三米,既然无法一眼看出地形全貌以便画出地图,那么为什么要了解地形呢?它们盲目地在实验者身后转几个圈,犹豫了那么一会儿,便向北飞去了。那里有高耸绵延的丘陵,有茂密树林的遮挡,它们顺着不高的斜坡往上飞去,穿越这些障碍。的确是视力帮助它们躲开各种障碍,但视力不能告诉它们要往哪个方向飞。温度显然也不能起什么作用,仅仅是几公里的距离而已,气候是不会有什么变化的。我的石蜂没有从对热、冷、干、湿的经验中学到什么,更何况那还要耗费它们几个星期的时间。就算它们熟悉方位,但蜂窝和放飞地的气候都是一样的,它们怎么能对向哪个方向飞这种事情拿定主意呢?
能不能假设动物们具有人类所没有的一种特别的感觉呢?对于这些现象,我不禁想提出一种神秘的东西来解释。没有人想否定达尔文的权威,他得出的也是一样的结论。动物能够感受磁性吗?当它们身上紧贴一根磁针时,对它们的感觉会有什么样的映现呢?动物对地电会有什么样的感应呢?人类也拥有这样的感应能力吗?毫无疑问,我指的是物理学的磁力,而不是梅斯梅尔和卡缪斯特罗之流的磁力。如果水手本身就是罗盘,那干吗还要随行带罗盘呢?所以人类肯定是没有相应的能力的。
依然是这位大师的观点,身在异地的鸽子、燕子、猫、石蜂等动物能够找到方向,都是拜一种特别的感官能力所赐。这种能力人类不具备,甚至不能想象。我不能确定这是否是对磁力的感觉,但我已经尽我所能去研究这种能力,对此我感到满意。跟人类比起来,动物是多么伟大,多么先进啊。除却我们拥有的感官能力之外,动物又增加了一种。为什么人类没能拥有这样的能力呢?对“物竞天择,适者生存”的环境来说,这样的能力是多么有用的武器啊。如果像人们研究所发现的,包括人在内的所有的动物都是从原细胞这一唯一起源产生,并且遵循自然规律在历史进程中自然进化,发展最好的天赋,摒弃最差的天赋,那为什么在低级的动物身上有这种奇妙的能力,而身为万物灵长的人类反而一丝一毫都学不会呢?这种能力远比胡子上的一根毛,或者尾骨上的一截骨头更值得保留啊。我们的祖先怎么会任凭如此优秀的能力在进化中逐渐遗失了呢?
如果这种感官功能真的没有遗传下来,那就缺乏足够的证据。为此,我请教了进化论者,并且期望从原生质和细胞核那里得到不一样的答案。
我们总是认为有某种未知的感官存在于膜翅目昆虫身上的某个部位,是通过某种特殊的器官来感知的。首先想到的一定是触角。我们总是习惯把昆虫那些不明了的行为归结于触角,想当然地认为触角上一定有什么特殊的构造来满足人们的争论,但我的确有充分的理由来怀疑触角带有指向的能力。当毛刺砂泥蜂寻找猎物幼虫时,的确不停地用像小手指一样的触角不断地拍打着地面。那些探测丝仿佛在指引昆虫去捕猎,它们能同时指引昆虫旅行的方向吗?这依然存疑的一点,如今已经被我弄明白了。
我齐根剪断了几只高墙石蜂的触角,然后把它们带到其他地方放掉。但它们像其他的石蜂一样,很容易就返回了巢穴。我用同样的方法试验了我们地区最大的节腹泥蜂栎棘节腹泥蜂,这种平时能捕捉象虫的节腹泥蜂也回到了它的地穴。由此,我们可以完全摒弃触角具有指向能力的说法。如果这种能力不存在于触角上,它又能存在于什么地方呢?我也不知道。然而,失去了触角的石蜂,回到蜂房并不马上恢复工作,而是盘旋在正在建造的蜂房前,休憩于石子上,停靠在蜂房的石井栏边。它们长久地凝视着没有完工的建筑物,看起来像是在悲伤地沉思。它们来来回回,赶走了所有的不速之客。可是它们也没有运进蜜或者煤灰。到了
睿智的红蚂蚁
这个实验似乎说明,嗅觉在帮助蚂蚁回窝这件事上起了很大的作用。凡是道路被割开的地方,蚂蚁们都表现出犹豫,同样的犹豫。仍然有一些蚂蚁从原路回来,大概是因为扫除的不彻底,一些有味道的粉末还留在原地的缘故。一些蚂蚁绕过了干净的地方,大概是受到了被扫到一旁的残屑的指引。因此,无论是赞成嗅觉的作用,还是反对嗅觉的作用,都必须在更好的条件下进行实验,要百分之百去掉所有有味的材料。
在几天之后,我重新制订了计划,比上次要严谨一些。露西观察了不久,又很快向我报告,蚂蚁出洞了。我早就已经猜到了。那是一个六月闷热的下午,暴风雨马上就要来临了,这种时候这些红蚂蚁一般都会出发远征的。在蚂蚁行进的路上,还是洒满了石子,都是我选定的地方,我想这更有利于实现我的计划。我在池塘的一个接水口处接了一根用来在荒石园里浇水用的布管子。一打开阀门,汹涌的水流就冲断了蚂蚁的回路。那水流有一大步那么宽,长得没有尽头。就这样,用大量的水冲刷地面达一个小时之后,红蚂蚁们带着战利品回来了。走近这里时,我特意把水流调小,放慢了它的流速,减小了水的厚度。我故意为红蚂蚁设置了一条走原路不得不面对的障碍,当然越过这障碍并不十分费力。
蚂蚁们真的犹豫了很长时间,那些走在队伍后面的蚁兵们都有时间爬到前面来跟排头兵聚集在一起。于是,它们踩着露出水面的卵石走进水流里。但是脚下的基础一旦没有了,水流就把那些勇士都卷走了,它们依然没有丢掉胜利品,而是随波逐流,在水中的小洲上停靠,等到被冲到河岸边,它们又重新开始寻找可以涉水渡过的地方。几根麦秸被水冲散,就构成了蚂蚁们可以走过的渡河的桥,虽然它们都摇摇晃晃的。另外一些散落在水里的橄榄树的枯叶则是木筏,运载带了太多战利品的乘客。有一些勇士们靠着自己努力的跋涉和良好的运气,没有借助任何过河工具就上了对岸。我看到有一些蚂蚁被水流卷到河中间,离此岸或者彼岸都有一段不远的距离,它们就惊慌失措,不知如何是好。即使是在这溃不成军的一片混乱之中,也没有一只蚂蚁因为遭遇了灭顶之灾而扔掉自己的战利品。它们就算死也要跟战利品死在一块儿。实验的结果就是蚂蚁们为了沿着原路返回而凑合着过了急流。
在这场实验中,我觉得路面上的气味问题基本可以排除在外了。那片土地在不久之前刚被急流冲刷过,之后又一直有水流流过。就算是路上真的有甲酸的味道,我们的鼻子虽然闻不到,但是至少在被急流冲刷过之后应该闻不出来。在这一种极端的情况之后我想试验另一种极端的情况:就是用另一种强烈的味道来遮盖住原来的味道,看看这样会有什么情况发生。
我在蚂蚁即将返回的中,我会详细介绍它的习性。它们之所以叫“蛛蜂”,是因为它们捕捉蜘蛛,先捉住蜘蛛把它麻醉,作为未来的幼虫的食粮,然后才去给幼虫们挖掘巢穴。对蛛蜂来说,到手的猎物是一种沉重的负担,根本不能带在身边去寻找适合筑窝的地方,所以它们习惯把蜘蛛放在草丛或者灌木丛上,防备像蚂蚁那样不劳而获的家伙们搞破坏——谁都可能在合法占有者不在时,把这个宝贵的猎物占为己有。把猎物放置在高处之后,蛛蜂就去寻找那些适合挖洞的地方。在挖掘的期间,它也不会放松警惕,不时去看看自己的蜘蛛。它会咬咬它,拍拍它,庆幸自己猎到这么好的猎物,然后它再回去继续挖掘洞穴。如果还是不时感到不安,它就会去把猎物放在离自己近一些的地方——近一些的草丛上。它的过程是这样的。我找到了可以插手的环节,以了解蛛蜂的记忆力究竟好到什么程度。
当蛛蜂正在辛勤地为自己的幼虫挖洞穴时,我把它的猎物偷走,放在离原来的地方大概半米远的空地上。没过一会儿,蛛蜂起身去看自己的猎物,它径直飞向原来的存放地去。看起来它是那么有把握,它对自己已经去过的地方是那么熟悉。我也不太清楚以前是什么情况,那么第一次远征不算吧,再来几次就更有说服力。这次,它也毫不费力就找到了自己原来那只猎物的存放地,它在草丛上飞来飞去,仔细地探索,多次回到存放蜘蛛的地方。终于它相信猎物已经不在那里,就用触角拍打地面,仍不放弃地慢慢探索着。突然,它瞥见蜘蛛就在离它不远的空旷的地方,它惊奇地向前走,然后突然后退,似乎是在想:“这是死的吗?还是活着的?这是我过去的那只猎物吗?”最后自己得出结论:“才不是呢!”
但是它没有容许自己犹豫太久,猎手咬住了蜘蛛,拉着它后退,再一次把它放到离原来的存放地只有两三步远的草丛上,又是高处。接着蛛蜂又返回自己的挖洞工作中去。我趁着这个机会再一次挪动了猎物的临时存放地,把它放到了更远一点的光秃秃的地面上。在这种情况下就很容易考察蛛蜂的记忆力了。有两个草丛都曾是猎物的临时存放地:因为曾经来过多次的关系,蛛蜂毫不犹豫地回到了第一个草丛那里。但是第二个草丛,它只去过一次,留下的印象肯定是肤浅的。它没怎么考虑就选择了它,毕竟它只是把蜘蛛挂上去而已。这个地方一定是它第一眼看到的,而且只是匆匆经过。那么迅速的一瞥,足使它记住那个地方吗?除此之外,蛛蜂也极有可能搞浑第一个草丛和第二个草丛。
现在它已经离开了地穴,想要再一次确认蜘蛛。它径直向第二片草丛走去,它在那里找了很久都没有找到蜘蛛的影子。它知道蜘蛛是被放在这里的,坚持在这里寻找,完全没有打算去第一片草丛那里。它在那片光秃秃的地方找到了它的猎物。蛛蜂迅速找好第三片草坪来安放自己的猎物。我又开始了第三次的试验,这次,蛛蜂也完全没有犹豫向第三片草坪奔去。它的记忆力是如此可靠,以至于它对前两片草坪完全不屑一顾。接下来的两次试验,蛛蜂也都是回到了最后一次的存放地。我对这孩子的记忆力赞叹不已。人的记忆力能有这么好吗?我完全怀疑一个人匆匆忙忙看到一次的地方,第二次还能否清楚地回忆起来,何况蛛蜂还一直在地下辛苦地工作。如果我们可以认为红蚂蚁也有这样的记忆力的话,那么它始终沿着同一条路返回就没有什么值得惊奇的了。
这样的测试中也包含了其他的一些成果。蛛蜂在相信蜘蛛已经不在原来的地方的情况下,便四处寻找,很顺利就能找到,原因在于我把它放在了空旷的地方。一旦增加一点难度——用手指头把土面按出一个洞,把蜘蛛放进去再盖上一片叶子,这只蛛蜂便从叶子下钻过去,走来走去都没有发现蜘蛛就在下面。可见指引蛛蜂的是视觉而非嗅觉。虽然它的触角不停地拍打着地面,可我不认为这个器官能够起到闻嗅的作用。我还要补充一点:蛛蜂的视力实在很差,连蜘蛛离它只有两寸远的距离它都发现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