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砚舟到云城的那天,是个晴天。
他站在我公寓楼下,仰头看着七楼的窗户。
他不知道我住哪一间,只是站在那儿。
我在楼上看着他。
从早上到中午,从中午到下午。
他一直站在那里,没有走。
偶尔低头看手机,偶尔抬头看楼上,大多数时候只是站着,像一棵被种在那里的树。
我看着他那件皱巴巴的衬衫,想起十年前的那个夏天。
那时候我还在读研,每天泡在实验室里。
他追了我大半年,我一直没有松口。
不是不喜欢,是怕恋爱耽误时间。
药品研发的进度不等人,我不想分心。
有一天他又来实验室找我,手里捧着一束花。
我跟他说:“你去找一种植物,只在夏天最热的那几天开花,而且基本上不会出现在这个城市。你要是能找到,我就答应你。”
我只是想让他知难而退。
可他却找到了。
那是一个傍晚,夕阳把整个校园染成橘红色。他跑向我,手里举着那个密封袋,里面是一株还带着泥土的小黄花。
他跑得满头大汗,白t恤上全是灰,膝盖上还有一道口子。
“我找到了!”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操场上回荡。
“你说的那个植物,我找到了!”
“我问了三个植物学的教授,坐了四个小时的火车,在那个山里找了整整两天。”
“许眠,你说的话,还算不算数?”
他喘着气,把密封袋递到我面前。
夕阳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里有光,有笑,有那种笃定自己一定会赢的少年气。
我接过那株小黄花,点了点头。
那一刻我以为,这是天意。
上天把一个愿意为我,翻山越岭的男人送到我面前。
现在他站在楼下。
还是那个人,但已经不是那个少年了。
我按下电梯。
我站在单元门口,穿着一件旧卫衣,头发随便扎着。
“眠眠……”
他看见我的那一刻,眼眶红了,嘴唇在抖。
“你回去吧。”
他没动,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像在看一个已经死掉的人突然活过来。
“我……我给你发了三百多条消息。”
“你一条都没看过,对不对?”
他的声音在颤抖。
我没回答。
他往前走了一步,突然半跪在地上,长时间的站立让他腿部肌肉僵硬。
“你瘦了。”
“你来就是跟我说这个?”
“不是。”
“我来是想接你回去。”
“接我回去?”
我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声音控制不住地发抖。
“陆砚舟,你凭什么觉得,我还会跟你回去?”
“眠眠,我知道错了。”
“你知道错了?”
“你知道错了就可以当什么都没发生?”
“你知道错了,就可以让我忘掉你跟宋渔睡在一起的那些年?”
“不是,我是说…”
“别说了,一想到这四年我和别人共用一个男人,我就觉得恶心犯呕。”
“陆砚舟,在我亲眼看到你和她在一起之前,都还在为你找借口。”
“而你呢?”
“你连承认都不敢。”
眼泪掉了下来。
我用手背擦了一把,又掉了下来。
“你问我为什么一句话不说就走了?”
“因为我怕我开口,会说出让我自己都瞧不起自己的话。”
“我怕我会说‘没关系’。”
“我怕我会说‘你回来吧’。”
“我怕我会说‘我还是舍不得你’。”
“所以我只能走。”
风吹过来,头发糊在脸上,眼泪糊了满脸。
他伸出手,想要抱我。
我往后退了一步。
“别碰我。”
他的手僵在半空中。
“眠眠,我真的知道错了。”
“你打我骂我都行。”
“眠眠,你给我一次机会,一次就好。”
他伸出手,想要抓住我的裤脚。
我往后退了一步。
他的手落空了。
“陆砚舟,你不值得我再浪费任何精力。”
“纠缠也只会让人作呕。”
说完我转身离开。
那天晚上,我没有拉窗帘。
我看见他站在楼下那棵树下,背靠着树干,低着头,手里攥着手机。
屏幕一直亮着,灭了又亮,灭了又亮。
他没有上来敲门,就那么站了一整夜。
我在窗边看了一整夜。
陆砚舟没有离开云城。
他在附近租了一间公寓,就在我住的那条街对面。
第一天早上,我推开门,门口放着一束白玫瑰。
花上别着一张卡片,写着:“对不起。”
我把花放在门口,没有拿进去。
第二天,是一份早餐。
粥还是热的,旁边放着一盒胃药。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每天早上,门口都会放着东西。
有时候是花,有时候是吃的,有时候只是一张卡片。
我一次都没有收。
花枯了,粥凉了,卡片被风吹走了。
楼下,他每天都来。
有时候站在那棵树下,有时候坐在花坛边。
从早上站到晚上,下雨了也不走,淋得浑身湿透。
我从窗户往下看,心里没有什么波澜。
不是不痛,是已经痛过了。
第六天晚上,他又来了。
这次没有站树下,而是对着七楼的窗户,喊了一声。
“眠眠,我不会放弃的!”
我关上窗户,拉上窗帘。
第七天。
我下楼了。
他看见我的那一刻,眼睛里有一瞬间的光。
“眠眠……”
“你回去吧。”
我的声音很平静。
“你的公司还有员工,他们不该为你的错承担后果。”
“回去,把公司处理好。”
他张了张嘴。
“不要再来了。”
“眠眠,我们……”
“陆砚舟。”
我看着他的眼睛。
“我和你之间,已经没有‘我们’了。”
“那我还能再来找你吗?”
“你知道我做药品研发的。”
“有一个原则,被我刻在实验室的墙上。”
“污染的样品,不可再用。”
“离开的人,必不挽留。”
“我的人生,也绝不回头。”
他的脸瞬间白的像纸一样。
我转身离开。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那天之后,他再也没有出现过。
没过多久就传来了,陆砚舟公司破产的消息。
三个月后,我在云城的公寓收到一份快递。
没有寄件人姓名,没有地址。
拆开,是一份已经公证过的《股权回转协议》,宋渔名下那35的股份,无条件转回给我。
我把协议放下,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同时,我医院的朋友给我发了一条消息:
“许博士,宋渔辞职了,不是医院辞退的,是她自己走的。”
“她去哪儿了?”
“听说去了一个小城市,在一家餐馆洗碗。”
“有人看到她的时候,手上全是裂口。”
“她还说:许眠教会了我怎么站起来,我却用这双腿跑去偷她的东西,现在我把腿还给她了。”
我关掉手机,没有再回。
窗外的阳光很烈,照在我桌上一沓新药的实验数据上。
我没有觉得快意,也没有觉得悲伤。
只是想起很多年前,那个蹲在操场角落哭泣的小女孩,我曾经真心实意地想把她拉出来。
我做到了。
她自己又跳回去了。
这一次,我不打算再伸手了。
三年后。
我带着新药物,成立了自己的公司。
行业年会上,有人问我现在最想说什么。
我想了想,说:
“人生不走回头路,只需要一直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