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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宿醉之中醒来的成吉思汗迫不及待地召见长春真人丘处机。
成吉思汗对于丘处机给予了极高的礼遇。
对于智慧的长者，成吉思汗从来都是非常礼貌而谦逊的。
尽管丘处机向他坦言，世间没有长生之道，只有养生之法，成吉思汗也没有太过失望。
他本来就对这个事情没有抱有太高不切实际的期冀，只要能从丘处机这里获得一些养生之道，多活几年，对他来说已经算是意外的收获了。
丘处机以道家养生之法为引，劝成吉思汗戒除一些残暴的杀伐之事。
成吉思汗联想到前方郭靖以破城之功请他赦免城中无辜百姓之事，似是为之触动。
所以正式下旨，宣布以后不会再进行对城中无辜百姓的屠杀。
当托雷兴致勃勃地拿着成吉思汗的旨意去告诉郭靖这个好消息的时候，郭靖早已留下一封书信，不告而别。
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便与黄蓉离开了蒙古大营。
大帐之中，托雷疑惑地打开郭靖留下的书信。
看着信中说他要回去带着自己的母亲还有自己心爱的女子，回归故乡，此生再也不踏入草原的时候。
托雷顿时惊骇不已，立马拿着书信回去禀报成吉思汗。
成吉思汗看着郭靖用他新学的蒙文写下的书信，整个人陷入前所未有的震撼之中。
他不理解郭靖为什么要舍弃他赐予的一切也要离去。
郭靖在信中写明了一切的缘由，他不愿意去做一个滥杀无辜的人，也不愿意抛下被自己认定了一生的黄蓉去娶华筝。
但他解释得越是清楚，成吉思汗就越是感到疑惑与震惊。
因为郭靖的选择完全是在他的认知之外的东西。
诚如杨康所说，成吉思汗此时对于郭靖的恩遇，放在整个人类历史上都是少有的恩遇。
无论是利益还是情感的层面，郭靖都没有离开的理由，仅仅因为不能接受他残忍好杀这件事情，便带着一个女人离开草原。
这在成吉思汗看来，跟天方夜谭有什么区别。
“那个汉人的女子难道是会什么妖法吗？”
“我的金刀驸马，我蒙古国的左翼万户，就这么被一个妖女拐走了？”
成吉思汗此刻已经来不及愤怒，只是目瞪口呆的问着左右的人。
所有在场蒙古人也都陷入了大脑的停滞之中。
没有人能理解郭靖的所作所为，他们和成吉思汗一样，都只有一个念头。
那个汉人的女子用什么妖法迷惑了郭靖。
“去，让哲别带人给我搜，一定要把郭靖追回来，别让他被那个妖女蛊惑了。”
成吉思汗终于反应过来，登时愤怒地下令哲别率人去追。
而在此时，侍从汇报了昨夜杨康与郭靖在大营的事情。
成吉思汗顿时气急败坏。
“把那杨康也给我带上来，我要问一问他，我的金刀驸马，西征攻城略地打了那么多仗都没事，他怎么一来就跟着一个妖女跑了。”
成吉思汗头疼不已地说道。
杨康跟着托雷来到成吉思汗眼前，看到了那封信。
杨康亦是默然良久，他没有想到，因为自己的一番话，郭靖竟然提前选择了离开蒙古。
“你跟郭靖说了什么？为什么他会忽然带着一个汉人女子抛弃蒙古的一切离开？”
成吉思汗冷声说道。
杨康将自己昨夜劝郭靖留下的那些话，以及郭靖的回答告诉了成吉思汗。
当然略去了一些不适合说与外人听的部分。。
人群之中，丘处机听到郭靖坚持侠义之道，宁愿抛弃荣华富贵，甚至未来可能的王位也要离开的时候，不禁抚摸着胡须，暗自赞叹。
成吉思汗听完杨康的话，沉默许久。
他终于意识到，郭靖此前几次三番进言不要滥杀无辜的事情，绝对不是在跟他说说而已。
“仅仅是因为我杀了一些敌人，我手下最勇猛善战的元帅，便要舍弃一切离我而去？”
成吉思汗难以置信地看着杨康问道。
丘处机站了出来，扬声说道。
“汉家有句古话：邦无道，富且贵焉，耻也。”
“这句话的意思是说，国家有道的时候做官是光荣的，国家无道的时候享受荣华便是耻辱。”
“郭靖儿若留下来，便是承认屠杀无辜是正确的，这是他所不能接受的事情。”
丘处机叹息着说道。
那些早已投靠成吉思汗的汉人官员，如郭宝玉之流，都羞愧地低下了头。
一个长在蒙古的汉人，竟然比他们更讲究儒家之道。
“贫道听闻蒙古有一句老话，不好的牧场，牛羊会自己离开。”
“大汗，天下间的道理是相通的，只是汉人和蒙古人用不同的话将它说了出来。”
丘处机不卑不亢地继续劝诫道。
成吉思汗再度陷入了沉默之中。
他虽然想不通，仅仅因为他滥杀无辜，便能让自己手下最具权力的少年大将弃他而去这种事情，但他似乎又无法去反驳。
这种事情纵然再如何不可思议，可是它发生在郭靖那个人身上，又似乎是合情合理的。
成吉思汗忽然回忆起他初见郭靖时候的样子。
那个执拗的孩童，不懂得撒谎。
那个时候他们正在追杀哲别，他明明可以说自己不知道。
可那个执拗而懵懂的孩童，一直在说“我不说，我不说“，而非“我不知道“。
成吉思汗的脸色阴晴不定，愤怒与迷茫在他的脸上不停地交织，最终演变成一声长久的叹息。
“原来我半生追求的东西，到头来在郭靖这个小子的眼里，却是连一块羊皮都不值吗？”
“算了算了，派人去告诉哲别，让他不用追了。”
“你们汉人不是说，天要下雨娘要嫁人吗，随他去吧。”
“可惜了我的女儿华筝，我的恩情与荣华富贵，留不住郭靖。华筝的柔情似水，也留不住郭靖。”
成吉思汗摇头叹息着，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了。
众人无奈地愣在原地，所有蒙古人依旧沉浸在郭靖丢下权力离开的消息之中。
杨康耸了耸肩。
他亲眼见到郭靖做出选择的时候的震撼，并不比成吉思汗差。
但此刻他已经恢复了心情，各人有各人的道，郭靖只不过是在另一条与他截然不同的道上，做出了与他同样的坚持罢了。
各人的选择不同，无所谓谁更高明。
众人各自散去，惶恐与迷茫很快弥漫了整个蒙古军营。
郭靖的左翼大军则被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慌、迷茫所笼罩。
被自己的统帅抛弃，这种事情对于蒙古人来说是难以想象的。
郭靖离开了，他的军队该交给谁，他的广袤的封地，滔天的财富又该给谁？
窝阔台和托雷都想要这一块蛋糕，都婉转的向成吉思汗表达了自己的意愿。
成吉思汗看到郭靖一走，自己的另外两个儿子立马就起了争端，顿感一阵无力。
但事有轻重缓急，托雷是郭靖的结拜安达，与郭靖的手下向来往来密切，此时安抚那些人，自然是托雷更合适。
他将这个任务给到了托雷，却忽略了窝阔台的对郭靖那只百战雄兵的渴望。
巴图是郭靖帐下亲卫百夫长，跟随郭靖从草原一路打到花剌子模，身上伤疤比手指头还多。
他单膝跪在郭靖空荡荡的营帐前，双手将弯刀横在脖颈之上，脸上没有半分犹豫。
身后，三十余名亲卫齐齐跪成一片，弯刀出鞘的寒光在晨曦中连成一线。
“郭靖万户走的时候没有带上我们，不是嫌弃我们，是怕我们跟着他一起走。”
“他不让我们死在自己人的刀下，我们也不能活着丢他的脸。”
巴图的声音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寻常的事。
他们是郭靖的怯薛护卫军，生命完全属于郭靖。
郭靖走了，他们活着比死了更耻辱。
三十余把弯刀同时举起，刀锋在朝阳下辉映着寒光。
托雷及时策马赶到，一把夺过巴图手中的弯刀。
“都给我住手！父汗已经下旨，郭靖的军队以后归我指挥！”
“你们以后就是我的护卫，我是郭靖的安达，也是你们的主人。”
“郭靖将你们的生命托付给了我，没有我的命令，谁敢去死？”
托雷扬起手中的圣旨，厉声喝道。
凭借与郭靖的情谊，以蒙古黄金家族四王子的身份，托雷好说歹说才劝阻了那群因为郭靖的离去险些zisha的护卫军。
三十余名亲卫跪在地上，没有哭，也没有笑，只是茫然沉默地将弯刀收回鞘中。
很快，此起彼伏发哭声在大营之中响起。
被自家主帅舍弃的哀伤，弥散在军营之中。
让本就心累的托雷更加烦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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