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台扬声器里,一直传出单调枯燥的底噪。
那是废土上每天都在上演的绝望交响曲。偶尔会有几声含糊不清的求救,或者因为争夺半块冻老鼠肉而爆发的恶毒咒骂,但很快就会被狂风的呼啸声掩盖。
苏湄静静地听着,眼神深邃得像一潭死水,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突然,底噪中切入了一个断断续续的男声。
“有人在听吗……高地堡垒……求求你,有人在听吗……”
这个声音听起来虚弱到了极点,但咬字却异常清晰,没有那些亡命徒身上常见的粗鄙和暴躁。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与绝望。
苏湄擦拭复合弩的手微微一顿,但她并没有接起麦克风。
“我是一名外科主刀医生……末世爆发前,我就职于市第一医院……”
男人的声音在寒风的干扰下时大时小。
“我的女儿才六岁……她得了严重的坏血病。她的牙龈一直在流血,伤口已经开始溃烂。我用尽了所有的办法,但我找不到任何新鲜的蔬菜和水果……她快要撑不下去了。”
听到这里,苏湄的眼神依然冷漠。
在废土上,每天都有无数的孩子死去。卖惨和博取同情,是这里最廉价的伎俩。
但接下来,男人的话却让苏湄的目光瞬间锐利起来。
“我手里有全套的无菌手术器械。手术刀、止血钳、持针器,全都是密封未拆封的医用级。”
“我还有两整箱冷链保存的药品。头孢曲松钠、氨苄西林、利多卡因麻醉剂、肾上腺素……全都是未过期的处方药。”
“我只求换一点点新鲜的蔬菜……哪怕是一片绿叶子,或者一个能补充营养的果子。只要能救我女儿,这些东西全都是你的。”
苏湄放下手里的棉布,目光紧紧盯着电台的扬声器。
她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高地堡垒现在什么都不缺。充足的煤炭提供了热量,温室和养殖笼提供了源源不断的肉蛋蔬菜,重型防爆门和复合弩提供了绝对的武力保障。
但是,她有一个致命的短板。
医疗物资。
她囤积的只是普通的感冒药、退烧药和基础的急救包。在和平年代,这足以应付日常的小病小痛。
但在末世,一旦遇到严重的感染、需要缝合的深层创伤,或者急性阑尾炎这种需要开刀的外科急症。没有广谱抗生素,没有麻醉剂,没有无菌的手术器械,哪怕她有再多的食物,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生命流逝。
高级医疗物资,是末世后期真正的无价之宝。是属于绝对不可再生的顶级战略资源。
这个外科医生手里掌握的,正是她构筑绝对防御体系的最后一块拼图。
苏湄站起身,果断地接通了麦克风的线路。
她打开了语音合成软件,那个冰冷、机械的合成女声再次在废土的公共频道里回荡。
“带着你的东西,到山脚下的巨石旁。只允许你一个人来。”
“东西放进铁皮吊篮。我会进行查验。”
“规矩照旧,等价交换。弄虚作假,死路一条。”
没有多余的废话,没有半句对小女孩的同情和安慰。
在独狼的交易法则里,只有冰冷的筹码和绝对的利益。
几公里外的一处废弃防空洞内。
那个戴着破旧眼镜、头发花白的男人听到电台里的回复,激动的泪水瞬间夺眶而出。
他转过头,看着躺在破棉被里、脸色惨白、嘴角还残留着黑血的女儿。
“囡囡,你撑住。爸爸去给你换药……爸爸马上就带好吃的回来。”
男人脱下自己身上最厚的一件外套,紧紧地裹在那个沉重的金属医疗箱上。他抱起箱子,义无反顾地冲进了零下六十五度的致命极夜中。
高地堡垒二楼。
苏湄站在防爆玻璃门后,手里拿着高倍红外夜视望远镜,俯瞰着山脚下的动静。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
一个佝偻的身影出现在巨石附近。
红外热成像显示,只有他一个人,没有携带任何热武器的迹象。
男人冷得浑身发抖,动作僵硬地解开裹在医疗箱上的外套,将那个沉甸甸的银色铝合金箱子放进铁皮吊篮。
他用力拉扯了一下连接着风铃的绳索,然后退开几步,仰起头,死死地盯着漆黑的半山腰。
苏湄按下绞盘开关。
绞盘平稳地转动,铁皮吊篮顺着静力绳快速上升,停在阳台外侧的支架上。
苏湄穿上全套的防护服,戴上防毒面具和医用橡胶手套。
她推开防爆门的一道缝隙,迅速将医疗箱拿进缓冲室,随后立刻关闭大门,将冷空气隔绝在外。
在紫外线杀菌灯的照射下,苏湄打开了医疗箱的锁扣。
箱子分为两层。
上层是排列得整整齐齐的无菌手术器械。不锈钢的材质在灯光下泛着冰冷的质感,每一个包装袋上的密封条都完好无损,灭菌指示标签的颜色也显示正常。
下层,则是排列紧密的药品。
苏湄没有轻易相信包装盒上的字样。在末世,用假药骗取食物的勾当数不胜数。
她拿出一盒头孢曲松钠注射剂,用刀片划开铝箔,取出一粒胶囊。
走到工作台前,苏湄拿出一个小巧的便携式显微镜和一盒化学检测试纸。
她将胶囊里的粉末倒出少许,滴入专用的溶剂。随后将试纸探入其中。
几秒钟后,试纸的颜色发生了清晰的改变,呈现出代表着药物有效成分活跃的特定色带。
显微镜下,粉末的结晶体也没有任何受潮或变质的杂质。
真药。
而且是保存得相当完美的处方级抗生素。
苏湄的眼底闪过一丝满意的神色。
这个医生没有撒谎。他凭借着自己的专业知识,在末世降临的初期,拼死保住了这些足以救命的物资,并一直将其妥善冷藏到现在。
这场交易,她稳赚不赔。
苏湄脱下防护服,进行全身消毒后,走回了一楼的起居室。
魏诚正坐在地毯上画画,看到妈妈走过来,好奇地抬起头。
“妈妈,那个会发出滴滴声的铁盒子里装的是什么呀?”
“是医生叔叔送来的药。有了这些药,以后我们如果不小心生病了,就不会害怕了。”
苏湄走到地下室的温室里。
她拿起剪刀,精心挑选了五颗最大、最红润、表皮甚至还带着水珠的樱桃小番茄。
想了想,她又走到养殖笼旁,捡了两枚刚刚产下、还带着体温的新鲜鹌鹑蛋。
将这两样东西放入那个熟悉的钛合金保温杯里。
五颗含有大量维生素c的新鲜番茄,足以将那个濒死的小女孩从坏血病的鬼门关拉回来。而两枚富含蛋白质的鲜禽蛋,则是给她身体恢复的绝佳补剂。
这是苏湄给出的对等筹码。
没有多给一片菜叶,也没有少给一丝营养。
公平交易,两不相欠。
苏湄将保温杯放回铁皮吊篮,按下释放开关。
吊篮顺着滑索,平稳地降落到山脚的巨石旁。
等候在原地的医生,看到吊篮降下,几乎是扑了上去。
他颤抖着双手,拧开保温杯的盖子。
当那五颗红彤彤的小番茄和两枚白嫩的鹌鹑蛋映入眼帘时。
医生的双腿瞬间失去了所有的力气,直接跪倒在厚厚的积雪中。
在长达三个月的黑暗和无尽的绝望里,这几抹鲜艳的红色,就像是劈开黑夜的闪电,彻底照亮了他枯竭的灵魂。
“谢谢……谢谢……”
医生将保温杯死死地抱在怀里,如同抱着这世界上最珍贵的神明。
他没有对着半山腰大喊大叫,也没有提出任何得寸进尺的请求。他只是在雪地里重重地磕了三个头,然后站起身,头也不回地向着来时的方向狂奔而去。
他要去救他的女儿。
高地堡垒二楼。
苏湄静静地看着医生的背影消失在红外夜视仪的视野中。
她的内心毫无波澜。
她不是救世主,也不是大发善心的菩萨。她只是用手里富余的农产品,换取了自己急需的生存物资。
她关掉夜视仪,转身走向物资库。
将那些珍贵的抗生素和手术器械,分门别类地锁进最高安全级别的恒温保险柜里。
伴随着保险柜厚重金属门的锁死。
高地堡垒最后的一块生存短板,被彻底补齐。
食物、水源、能源、武器、现在再加上顶级的医疗储备。
这座钢铁堡垒,已经变成了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无懈可击的末世乌龟壳。
“妈妈,那个医生叔叔走远了吗?”魏诚走到苏湄身边,拉了拉她的衣角。
“走远了。他拿到了他想要的东西,去救他爱的人了。”
苏湄牵起儿子的手,走向温暖的壁炉。
“那我们还会再见到他吗?”
“应该不会了。”
外科医生把装有新鲜番茄和熟鹌鹑蛋的钛合金保温杯死死护在怀里,拉紧了身上单薄的破棉衣。他的手指冻得僵硬发紫,但他根本感觉不到寒冷,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跑回防空洞,救女儿的命。
他刚转过身,深一脚浅一脚地踏入齐膝深的雪地里。
突然,身后的风雪中传来了几声不自然的积雪碎裂声。
“嘎吱——嘎吱——”
这不是风吹动的声音,这是有人在快速奔跑时,鞋底重重踩压冰雪发出的动静。
医生常年在手术台上锻炼出的敏锐神经,让他瞬间察觉到了危险。他猛地回头,瞳孔骤然收缩。
在距离他不到三十米的风雪中,三个黑灰色的影子正像饿狼一样,呈半包围的阵型向他猛扑过来。
领头的,正是拾荒团的老大。
他脸上的溃烂在极寒中被冻成了紫黑色的硬块,随着他奔跑的动作,烂肉边缘崩裂开来,流出黑红色的脓血。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痛,那一双因为缺乏维生素而深陷在眼窝里的浑浊眼球,死死盯着医生怀里的那个保温杯,透着一种能把人连皮带骨吞下去的疯狂贪婪。
“站住!把杯子留下!”
老大的声音漏着风,嘶哑得像砂纸在玻璃上摩擦。
医生吓得浑身一个激灵,非但没有停下,反而拼了老命地向前狂奔。
他认识这些拾荒团的亡命徒。这群人早就丧失了人性,连同类的尸体都能拿来果腹。如果杯子落到他们手里,他的女儿就真的只有死路一条了。
“还敢跑?老子弄死你!”
旁边的独耳从后腰拔出一把生锈的剔骨尖刀,脚下猛地发力。
极度的饥饿和坏血病的折磨,让这些亡命徒的体能大幅下降,但对食物的狂热渴望,却在这一刻榨干了他们肌肉里的最后一丝潜力。
双方的距离在迅速拉近。二十米、十五米、十米。
医生本来就体力虚弱,再加上在雪地里跋涉,很快就喘不上气来。他脚下一个踉跄,被一块埋在雪里的石头绊倒,整个人重重地摔在了雪堆里。
怀里的保温杯滚落出来,掉在一米外的冰面上。
“我的药……”医生顾不上摔破的额头,连滚带爬地伸手去够那个保温杯。
一只穿着破烂军靴的大脚,狠狠地踩在了他的手背上。
“咔嚓”一声轻响,医生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手指骨肉可见地变了形。
拾荒团老大喘着粗气,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地上的医生。他甚至懒得去补一刀,直接弯下腰,用那双沾满污垢的手抓向那个象征着生命的钛合金保温杯。
“滚开!那是救我女儿命的!”
医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竟然顶着断指的剧痛,猛地翻身抱住了老大的大腿,张嘴就咬了下去。
“啊!你这疯狗!”老大吃痛,用力一脚踹在医生的下巴上,将他踹得仰面朝天,嘴角流出鲜血。
独耳举起手里的剔骨尖刀,恶狠狠地骂道:“老大,跟他废什么话,直接捅死算球!拿了绿叶子回去救命要紧!”
说罢,独耳的刀尖对准了医生的心脏,眼看就要扎下去。
苏湄静静地站在黑暗中。
控制室里的灯光已经被她关掉,整个阳台融入了极夜的背景里。
手里端着那把重型复合弩,眼睛紧紧贴在红外夜视瞄准镜的目镜上。
在热成像的绿底屏幕中,山脚下的那一幕被放大得清清楚楚。
四个红色的热源正纠缠在一起。
三个站着的,一个躺着的。
为了半口吃的,父子反目、兄弟相残的惨剧她前世见得太多了。
她对那个外科医生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同情心。
交易已经完成,她付出了报酬,拿到了药品。
至于医生能不能活着把东西带回去,那属于医生自己的生存造化。
但现在的问题是,这几个拾荒团的渣滓,越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