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州,一号劳改营。
奥斯曼已经连续工作了十六个小时。
独立院落里的油灯换了三次灯芯。
桌上铺满了莎草纸,上面密密麻麻写着黑汗文和汉文的对照翻译。
他的右手食指因为长时间握笔,指节肿了一圈。
但他停不下来。
那份契约比他最初判断的还要复杂。
表面上是一份商业协议,但夹层里藏着第二层信息。
“石脂水十坛”只是明面上的货物。
在契约的边角处,用一种极小的黑汗文写着附加条款。
这种写法是黑汗国宫廷文书的惯用手法,普通商人根本看不懂,也不会注意到。
奥斯曼注意到了。
附加条款的内容:随石脂水附赠“碎叶工坊铜管三十根,铜帽五十枚,引线百尺”。
铜管。
铜帽。
引线。
这不是做生意,这是在运武器零件。
碎叶火匠已经开始标准化生产火药武器的组件了。
奥斯曼放下笔,揉了揉酸痛的眼睛。
他对着空气说了一句谁也听不见的话。
“阿卜杜勒总督,你这是要和大唐开战啊。”
阿卜杜勒。
黑汗东境总督的真名。
奥斯曼在喀喇汗王庭做使者时见过他两次。
一个留着红胡子的胖子,看起来像个和蔼的商人,实际上是黑汗国最精明最狠辣的军事统帅。
他手下有两万常备军,其中三千重甲骑兵是黑汗国东境的铁拳。
而现在,他还在给这支铁拳配备火药武器。
门被推开了。
陈山走进来。
“翻完了?”
“翻完了。”
奥斯曼站起身,把整理好的莎草纸递过去。
“陈管教,这份契约的问题比我昨天说的还要严重。”
陈山接过纸,扫了一眼。
他不懂黑汗文,但汉文翻译写得很清楚。
“铜管三十根,铜帽五十枚,引线百尺。”
他念出来。
“这是什么东西?”
“火罐的发射装置。”
奥斯曼的声音压得很低。
“碎叶火匠设计了一种用铜管抛射火罐的器械。铜管装药,铜帽封口,引线点火。点燃之后能把装满石脂水的陶罐抛出一百步远。”
一百步。
差不多一百五十米。
陈山的脸色变了。
“你确定?”
“确定。”
奥斯曼点头。
“我在喀喇汗王庭时听火匠们讨论过这种设计。当时还只是图纸,没想到现在已经开始造零件了。”
陈山把莎草纸收好,看着奥斯曼。
这个曾经高傲不可一世的黑汗正使,此刻站在他面前,背微微弓着,眼神里没有了那种贵族特有的倨傲。
取代它的是一种专注。
一种工匠式的、对自己专业领域的专注。
“你做得好。”
陈山说了三个字。
奥斯曼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在劳改营的一个多月里,没有人对他说过这三个字。
掏粪的时候没有,洗马桶的时候没有,被管教骂的时候更没有。
“还有一件事。”
奥斯曼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
“契约上盖的印章,我认得。”
“什么印章?”
“一个蓝宝石章,上面刻着火焰和云纹交织的符号。”
奥斯曼的声音更低了。
“这是黑汗东境总督府的私印。不是总督本人的,是他的……首席顾问的。”
“首席顾问?”
“一个色目人。”
奥斯曼说。
“蓝眼睛,高鼻梁,精通波斯语、突厥语和汉语。他在东境总督府的地位比任何将军都高。总督打仗靠将军,但做决定靠他。”
陈山的呼吸停了半拍。
蓝眼睛。
色目人。
从沙州逃出去的那个蓝眼掌柜。
他就是黑汗东境总督的首席顾问。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串起来了。
蓝眼掌柜从沙州逃到瓜州,不是落荒而逃,而是回到了他本来就该待的地方。
瓜州嵬名家不是他的避风港,而是他经营多年的前哨站。
石脂水zousi、碎叶火匠零件运输、嵬名家的军事化改造,全都是他在幕后操盘。
陈山转身就走。
“你先休息。等一下会有人送饭来。”
他走出独立院落,大步流星穿过劳改营的几道铁门,直奔电报房。
电报员看到他的脸色,话都没敢多说一句,立刻腾出位置。
陈山亲自坐在电报机前,用a级加密格式拍发了一封长电报。
收件人:沙州,李锐。
内容:奥斯曼翻译第二阶段成果。契约附加条款暴露碎叶火匠已实现火药武器组件标准化生产。
铜管、铜帽、引线随石脂水一并zousi至瓜州。火罐抛射距离约百步。另:契约印章为黑汗东境总督府首席顾问私印。
奥斯曼指认:此人即从沙州逃亡之蓝眼掌柜。真实身份为东境总督阿卜杜勒麾下第一谋士。
瓜州嵬名家为其长期经营之前哨站。请示:是否对奥斯曼进行更深层情报挖掘?建议方向:黑汗东境军事部署、阿卜杜勒用兵习惯、碎叶城防御体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电报发完,陈山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他在心里默算了一下。
奥斯曼这批情报的价值,可能比劳改营里三千俘虏加在一起都大。
一个活的黑汗高级外交官,精通敌方高层的人事关系、军事部署和情报网络。
这是一座金矿。
而且是一座已经主动打开矿口的金矿。
“统帅真他妈是个天才。”
陈山骂了一句,语气里全是佩服。
先打碎尊严,再给重生机会。
让一个贵族去掏粪,掏到他把所有的骄傲都掏干净了,然后再把他捞起来,给他一个“有用的人”的身份。
这比刀架在脖子上逼供管用一万倍。
因为逼供得到的情报永远需要甄别真假,而一个真心投靠的人提供的情报,可信度天然就高。
陈山走出电报房,抬头看了看天。
并州的天空灰蒙蒙的,煤矿的烟尘让太阳变成了一个模糊的圆盘。
远处英雄煤矿的运煤车队正沿着土路缓缓移动,扬起一路黄尘。
劳改营的生活还在继续。
操场上,数百名俘虏正在排队等待技术工种甄别。
自从巴图第一个站出来之后,报名的人越来越多。
陶匠、皮匠、木匠、马具匠、甚至还有一个会烧琉璃的回鹘老头。
陈山把这些人都编了号,按技术等级分成甲乙丙三档。
甲档的直接进附属工坊干活,乙档的先培训再上岗,丙档的继续在劳改营里搬石头。
优胜劣汰。
简单粗暴。
但效果惊人。
自从甄别制度推行以来,劳改营里的逃跑率降到了零。
没人想跑了。
跑出去是死路一条,留下来只要有手艺就能吃饱饭、住好房、穿暖衣。
人都是趋利避害的动物。
给出一条明确的上升通道,比用鞭子抽一百下都管用。
陈山走回办公室,把奥斯曼的翻译件锁进保险柜。
然后他打开另一个抽屉,拿出一份名单。
这是翻译小组的扩编方案。
除了奥斯曼之外,他还挑了三个漠北俘虏作为学员。
这三个人都会说突厥语,其中一个还懂一点波斯语。
但跟奥斯曼比起来,他们就是文盲跟秀才的差距。
“得加快培训速度。”
陈山自语。
“统帅要打瓜州,到时候审俘虏、翻文件、喊话劝降,都需要懂西域语言的人。光靠一个奥斯曼不够。”
他拿起笔,在方案上加了一行字:建议从劳改营黑汗俘虏中再筛选五到十人,组建第二梯队翻译学员。
写完之后,他把方案也一并发电报给了李锐。
夜深了。
劳改营的铁皮大喇叭准时响起熄灯号。
陈山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营地里的灯火一盏一盏熄灭。
他想起了半年前自己还在工程营当一个普通营长的日子。
修路、搭桥、挖壕沟。
那时候他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管理几千人的劳改营,会搞什么技术工种甄别,会培养翻译人才。
统帅把他扔到这个位置上,一开始他觉得是发配。
现在他明白了,这是信任。
劳改营不是垃圾场,而是人力资源转化器。
统帅的原话。
陈山把窗户关上,在行军床上躺下。
明天还有得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