瓜州的风沙还没停,沙州城里却是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
沙州第一军管工坊的大院里,王大锤正光着膀子,抡着他那把标志性的八角大锤,一下下地砸在一块烧得通红的铁锭上。
火星子四处飞溅,把他古铜色的皮肤映得油光发亮。
他身边的几个徒弟,有的在拉风箱,有的在给淬火池换水,一个个忙得脚不沾地。
工坊的角落里,子弹复装车间的大门紧闭着。
自从第一批一万发子弹送走之后,王大锤就把标准提得更高了。
他让工匠们把每一个复装步骤都重新检查了一遍。
从弹壳清洗、整形,到底火安装,再到火药填装和弹头压合,每一个环节都定了更严格的规矩。
“师傅,您歇会儿吧。”
“这块钢板交给我就行。”
大徒弟,就是前两天刚从瓜州回来的那个,端着一碗凉茶走过来,满脸心疼地看着王大锤。
王大锤像是没听见,又狠狠砸了十几锤。
直到那块铁锭被砸成了一块薄厚均匀的钢板,他才直起腰,接过徒弟手里的茶碗,咕咚咕咚一口气喝干。
“歇个屁!”
他用袖子擦了擦满是汗水的脸,粗声粗气地说。
“前线等着咱们的家伙救命呢!”
“统帅的电报还没来,就说明咱们干得还不够好!”
“万一那批子弹出了问题,老子拿什么脸去见统帅?”
自从徒弟回来后,王大锤这心里就一直悬着。
虽然出厂前试射了五十发,全都合格,但他还是不放心。
战场上的事,瞬息万变。
万一有一发子弹卡了壳,可能就是一条人命。
他不敢想那个后果。
所以他只能拼命干活,把心里的那点不安全都砸进烧红的铁块里。
大徒弟还想再劝,院门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穿着邮差制服的年轻人,骑着自行车冲进院子。
车还没停稳,他就跳了下来,手里高高举着一张电报纸。
“王总匠师!王总匠师!瓜州来的加急电报!”
王大锤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他扔下手里的大锤,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去,一把从邮差手里抢过那张薄薄的纸。
他的手有点抖。
周围的徒弟们也都停下了手里的活,紧张地围了过来,大气都不敢出。
所有人都盯着那张电报纸。
纸上没有长篇大论,也没有表扬或者批评,只有简简单单的三个字。
“接上了。”
底下是李锐的署名和日期。
王大锤看着这三个字,看了足足有半分钟。
他的嘴唇哆嗦着,眼睛瞬间就红了。
“接上了……”
他喃喃地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哭腔。
“师傅?”
大徒弟小心翼翼地问。
“哈哈……哈哈哈哈!”
王大锤突然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大笑,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他一把抱住身边的大徒弟,用力拍着他的后背,拍得砰砰响。
“接上了!小子!咱们的子弹,统帅用上了!接上了!”
周围的徒弟们先是一愣,随即也反应了过来。
“接上了?”
“真的接上了?”
“咱们造的子弹,真的送到前线了?”
“统帅说接上了,那就是没问题!咱们成功了!”
整个工坊大院瞬间沸腾了。
工匠们从各个车间里冲出来,互相拥抱着,又蹦又跳。
有的人直接把手里的工具扔到了天上。
压抑了这么多天的紧张和期待,在这一刻彻底释放了出来。
王大锤拿着那张电报纸,像是捧着什么绝世珍宝。
他小心翼翼地把纸叠好,揣进怀里,贴着胸口放着。
“都他娘的别傻乐了!”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对着院子里欢呼的人群吼道。
“第一批接上了,第二批呢?第三批呢?”
“前线的弟兄们还等着咱们的子弹用呢!”
“都给老子滚回去干活!”
“今天晚上,复装车间通宵!”
“产量给老子再往上提两成!”
“好嘞!”
人群轰然应诺,一个个又跟打了鸡血一样冲回了自己的岗位。
王大锤看着重新变得忙碌起来的工坊,咧开嘴笑了。
他走到墙边,拿起那把八角大锤,感觉浑身都是使不完的劲。
《沙州公报》的报社里,胡三正叼着笔杆子,对着一张沙州地图苦思冥想。
他正在策划下一期的头版社论,标题他都想好了,叫《路通向哪里,大唐就在哪里》。
他想结合前线正在修路的消息,把统帅的西进战略讲给沙州的老百姓听。
一个年轻的编辑急匆匆地从外面跑进来,手里也拿着一张电报抄件。
“胡总编!军管工坊那边传来的消息!统帅给王大锤总匠师发电报了!”
“哦?”
胡三抬起头,接过电报看了一眼。
“接上了。”
又是这三个字。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胡三的眼睛瞬间亮得吓人。
他“啪”的一下把手里的铅笔拍在桌子上,激动地站了起来。
“好!太好了!”
他比王大锤想得更多。
这三个字,不仅仅代表着第一批复装子弹合格了,它代表着一个完整的闭环形成了!
从沙州本地的铁矿,到西山运来的无烟火药,再到工坊里工匠们的双手,最后变成一颗颗黄澄澄的子弹,送到前线战士的手里,打进敌人的胸膛。
这个过程,从此就打通了!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大唐的战争机器,从此有了一个可以自己造血的心脏!
再也不用完全依赖统帅那个神秘的“系统”了。
“快!把原来的头版撤下来!”
胡三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脑子飞快地转动着。
“换新的!”
“标题就叫:《咱们沙州造的子弹,在前线打响了!》”
“副标题!”
他停下脚步,指着那个年轻编辑。
“就写:从铁锭到弹壳,统帅的三个字打通大唐西进血脉!”
“这……这个副标题是不是有点太长了?”
年轻编辑小声问。
“长什么长?就要长!”
“要让每一个识字的沙州人都看明白,咱们现在干的事有多牛!”
胡三一挥手。
“去,把最好的写手叫过来。”
“这篇文章我亲自口述,他来写!”
“还有!”
胡三又叫住他。
“排版的时候,在报纸最下面留一小块地方,就豆腐块那么大。”
“留地方干什么?”
“按照林七局长那边转过来的请求,登一条消息。”
胡三的表情严肃了起来。
“内容就一句话:原沙州商队护卫刘成,绰号老刘,为国捐躯,追授烈士。”
“其家属已按最高标准领到抚恤金,衣食无忧。”
“大唐不忘每一个为国流血的英雄。”
年轻编辑愣了一下,赶紧在笔记本上记了下来。
“记住,”
胡三的语气很沉重。
“这篇文章不用华丽的词,就用最实在的话。”
“要让所有人知道,给大唐卖命,死了,家里人我们养一辈子。”
“这是统帅定下的规矩,也是咱们《沙州公报》的信条。”
“明白了,胡总编!”
年轻编辑转身跑了出去。
胡三重新坐回椅子上,看着窗外。
他仿佛能看到,新一期的公报发出去之后,整个沙州城会是怎样一番景象。
他知道,军票的信用又要涨了。
而且这一次,不再仅仅是因为一场零阵亡的大捷,而是因为沙州的每一个人,都通过这份报纸,看到了自己和大唐这部战争机器血脉相连的证明。
无论是工坊里打铁的工匠,还是田里种粮食的农夫,又或者是那个已经牺牲了的老刘。
他们都是这台机器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