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第二天,学校大礼堂,沈氏集团捐赠的实验楼要剪彩。

我刚进后台,就听见一阵吵闹声。

“沈总,这事您得给个说法。”

一个地中海老头捏着一沓打印纸,甩得哗哗响。

“群发给董事会的邮件!说咱们沈家纵容一个假货,欺凌真千金!”地中海拔高嗓门,“公司声誉还要不要了?”

旁边围了一圈校领导,个个眼观鼻鼻观心。

林晚晴站在地中海身后。她红着眼,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走过去。

“李董,”沈爸拍了拍西装袖子,眼皮都没抬,“您上个月挪用公款填您小舅子的窟窿,补上了吗?”

地中海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你——一码归一码!现在说的是沈家血脉——”

“我沈某人的钱,想给谁花给谁花,不想干了就退股,少在这儿拿声誉压我。”

地中海卡壳了。

林晚晴急了,她猛地抬起头,从后面挤出来。

“爸!”她声音尖锐,带了哭腔:

“您怎么能这么偏心!邮件是我发的!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她环顾四周,指着我:

“她霸占了我十八年的人生!现在还在学校里败坏我的名声!董事会都有权知道真相!”

“沈同学,”沈妈走上前,语气平平,完全是公事公办的腔调:

“你这声爸叫得太早了。”

林晚晴愣住:

“妈?亲子鉴定您没看吗?”

“鉴定我看过了,沈家该给你的补偿一分不会少

,但你要是觉得亏了,去法院告我们,别在这儿一而再再而三的找念念的麻烦,你以为你之前做的那些小动作,我们不过问,就是真的什么也不知道吗?”

“我们沈家,不需要一个为了钱权名利,不择手段的女儿。”

“可是,我才是亲生的!”林晚晴彻底破音了:

“她苏念算个什么东西!凭什么你们都向着她!”

周围静得吓人,所有人都看着我们。

林晚晴的哭声在空气里回荡,带着多年积压的委屈与愤怒,却没有一个人上前安慰她。

沈妈站在原地,神情没有半点松动。

我慢慢走上前,在林晚晴面前停下来。

她猛地抬起头,眼眶红透了,盯着我的眼神像是要把我烧穿。

"你来干什么。"她咬牙,声音已经哑了,"来看我出丑吗?"

"没有。"我摇摇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给她。

她愣了一秒,没有接。

我就那么举着,也不催她。

"你什么意思。"

"你妆哭花了。"我认真地说,"眼睛下面全是睫毛膏。"

周围有人轻轻笑出声,又迅速憋了回去。

林晚晴盯着我看了很久,最终还是一把夺过纸巾,偏过头去擦眼睛,背对着所有人。

沈爸在一旁叹了口气,像是老了十岁。

"晚晴,"他声音低沉,"我们沈家从没想过亏待你,你想要的补偿,想要的道歉,我们都可以给。但你用这种方式——"

"我不要补偿。"林晚晴的声音从背后传来,闷闷的,像是堵着什么:

"我要的东西,你们给不了。"

她转过身,眼睛还是红的,但表情已经平静了一些,只是那种平静里有什么东西碎掉了,散在地上,看不见,却硌脚。

"我要的,"她看着沈爸,声音很轻,"是一个家。"

"不是补偿,不是钱,不是学籍。"

"就是一个家。"

没有人说话。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

说实话,我懂她说的那种感觉。

我在沈家十八年,被捧在手心里长大,什么都是好的,什么都是暖的,连小区门口的保安都会把电动杆抬得比别人高一点点。

而她在哪里长大?

在一个没有人告诉她真相的地方,在一个给了她姓氏却没有给她根的地方,长了十八年,最后发现自己站的那块地,根本就不属于她。

这不是她的错。

"林晚晴。"我开口。

她看向我,眼神里还带着防备。

"我没办法还你十八年,"我说,"沈家也没办法,这件事本来就没有一个完全公平的解法。"

"但你刚才说的那句话——"我停了一下,"你说你想要一个家。"

"苏家那边,我妈虽然嘴硬,但她会给你做饭。"

林晚晴眉头皱起来:"你什么意思——"

"我妹妹苏糖脾气不太好,但护短,村子里是穷了点,但院子里有棵枣树,秋天会结很多枣,甜的。"

林晚晴张着嘴,说不出话。

"我不是在施舍你,"我认真看着她,"我只是觉得,你我两个人,都是这件事的受害者,没必要把气撒在对方身上,撒一辈子。"

"你有你想要的家,我也是。"

"但如果你愿意,可以先去看看那棵枣树。"

周围沉默了很久。

沈妈在一旁轻轻动了动唇,最终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悄悄别过了脸。

沈爸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又重新戴上。

林晚晴低着头,肩膀轻轻抖了一下,又很快停住,像是在拼命忍着什么。

最后,她用力吸了一口气。

"枣树有多大?"她声音很小,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很大,"我说,"能爬上去的那种。"

她沉默了片刻。

"我不保证什么。"

"我知道。"

"我也不是去认亲的。"

"我知道。"

"就就看看。"她抬起头,眼神还是倔的,但那种锋利的东西软了一点点,"看完我还是可以走的。"

"当然。"

人群开始慢慢散去,窃窃私语声渐渐远了。

阳光从走廊的窗户斜进来,落在地板上,暖洋洋的一片。

我转过身,准备离开。

身后传来林晚晴压低的声音,像是用尽了全部的力气才说出口——

"谢谢。"

我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扬了扬手。

"满199包邮的大虾到了,晚上一起吃。"

身后传来一声轻轻的、压抑着的笑声。

很短,但是真实的。

我不是个圣母,是这个世界的确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