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扶月不妨天子突然问起她。
她默了默,道:“臣女听长辈的意思。
”
这件事她还能如何想?
世家大族血脉不容混淆,人必然是要换回去的。
可如何换,怎么换,还得两家商议着来。
而经过方才那场争吵以及江知韫和姜暮野闹了一场后,两家后心里窝了多日的火也都散了不少,至少是能够进入正题了。
江林彦的意思是,族谱上的名字换过来,但人却不能断了来往。
毕竟是自己精心养了十六年的女儿,要就这么老死不相往来,谁也舍不得。
姜策行那边也是这个意思。
斗了多年的死对头,难得在一件事上意见一致。
连天子都甚觉稀奇。
最终,经过半个时辰的商议,两家终于达成了一致。
族谱上加一个名字,原来的亲女换成养女,两家重新给亲女布置一座院落,先前属于养女的院子留着,两个女儿换着住,一边住一月。
原本说的是一边住半月,考虑到搬来搬去费劲,改成一月。
如此,两家满意,皆大欢喜。
但还有桩麻烦。
姜暮妤身上有桩婚事,是年幼时因两家老爷子的交情定下的,定的是姜姓,云扶月回去,婚事按理该是落到她头上,江林彦对此很有意见。
“扶月连人家是什么模样都没见过,如何就能稀里糊涂背一桩婚事。
”
江林彦看了一眼姜暮妤,况且,万一暮妤与对方有情有义,婚事落在扶月头上,难免要出岔子。
姜夫人低声嘀咕了句:“这婚事本就稀里糊涂。
”
看样子她对这桩婚事也不是很满意。
此事他们两家人商议不出结果,姜策行最后拍板道:“这件事待我与秦家议过再做决定。
”
且他也得私下问问暮妤和扶月的意思才行。
如此,这桩事至此便算是有了个章程。
云扶月和姜暮妤三日后搬家。
-
回到江家,云扶月恋恋不舍的看着扶月院。
但一想到住一月就能回来,心里那点愁绪又淡了,开始对姜家感到好奇。
她住进姜家,就能和姜暮循多些接触的机会。
也能尽快判定他到底是不是她的死对头。
原她还想着今日进宫能见到太子殿下,没成想人家根本没露面。
见姜暮循容易,见太子有些麻烦。
不等云扶月思虑太久,便见江知韫怀里抱着个什么冲进来她的院子,匆忙留下一句:“妹妹别和人说我在这里。
”然后就藏进了她的寝房。
云扶月:“?”
他在躲谁?
很快,她就明白了。
宋承秋客气同她见了礼,面色有些着急道:“云仙子可见过江二公子?”
云扶月面不改色:“不知宋师兄寻二哥哥有何事?”
宋承秋解释道:“是这样,今日我们便要离京回宗门了,可先前在穗禾酒楼收的那窝兔妖,有一只在江二公子手中,我们得带它回宗门复命。
”
原本他们住一夜就该离开了,可江二公子却始终躲着他,不肯归还那只兔子。
云扶月:“....”
合着二哥哥怀里抱着的是那只兔子。
宋承秋看了眼云扶月寝房的方向,委婉道:“云仙子想来也清楚,这只兔妖不能留在这里。
”
妖不能留在人间这是规矩,更何况还是一只闯了祸的妖,要么送回妖界,若背了人命则要除掉。
云扶月虽修为不深,但这些规矩是明白的。
她无奈的看向寝房,宋师兄可不比她和大哥哥是个半吊子,人家是宗门骄子,从他踏进这个院子里,就已经清楚江知韫藏身何处,况且他想从宋知韫手里要回兔子,有的是法子。
不过是看在大哥哥的面上,不好强要罢了。
想了想,云扶月朝赪玉道:“去请大哥哥来。
”
一刻钟后
几人心平气和坐下。
江挽风看向垂着脑袋的江知韫:“将兔妖交出来。
”
江知韫舍不得。
抱着雪白的兔子不肯撒手,求救的看向云扶月:“月宝,它喜欢我。
”
云扶月:“....”
她瞥了眼被江知韫紧紧抱住只露出两只耳朵的兔妖,忍不住道:“二哥哥何以见得?”
江知韫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撒开手,理气直壮道:“你们看。
”
他将宽袖挪开,众人清楚瞧见兔子乖顺的蹲在他的膝上,他拿开袖子后,它还往他怀里钻了钻,显然,这只兔妖的确喜欢他。
几人:“.....”
宋承秋一脸为难的看向江挽风:“江师弟,我得带兔妖回宗门复命。
”
妖是不能留在人身边的。
不等江挽风开口,江知韫便道:“宋师兄不是也说了,它没犯过命案,只是非法敛财,它骗过多少钱财,我来赔,就将它留在这里当个宠物,我养它。
”
宋承秋:“...江二公子,它是妖,当不得宠物。
”
寻常兔子自然能当宠物养,但开了灵智化形的便不成。
江知韫可怜兮兮扯了扯江挽风的袖子:“大哥。
”
江挽风皱眉:“不可。
”
宋承秋见江挽风站在他这边,赶紧道:“是啊,妖毕竟是妖,妖性难除,留在这里是为患。
”
他在这住了两日,自然清楚江知韫是江家最受宠的公子,生怕江家纵着他不肯归还就麻烦了。
虽是可以强行要走,但江家在朝廷权大势大,还是不得罪为好。
况且江挽风还与他是同门,他不想为了此事与江挽风生出龃龉。
江知韫见江挽风态度坚定,闷闷的垂下脑袋。
他其实也知道留不住,只实在喜欢得紧,想着能多留一日时一日,此时也知道搪塞不过去了,依依不舍的低头抚着兔毛:“那你们带回去,要如何处置它?”
宋承秋见他松了口,道:“待查清此事后,若它所犯之罪较轻,便送回妖界。
”
“那要是重呢?”
江知韫急忙道:“你先前不是说只要没有命案,就不会严惩吗?”
“话虽如此。
”宋承秋正色道:“但如敛财超出一定数目,且不能将钱财如数归还,还是要依法处置。
”
按规,重则要处死。
宋承秋这话一落,兔子吓得身体一抖,小小嘤了几声,不住的往江知韫怀里钻,想将自己藏起来。
江知韫心软的不行,忙用衣袖将它挡住,抱着最后的希望看向云扶月:“月宝...”
云扶月无奈的看向江挽风。
她向来无法拒绝江知韫的要求。
江挽风皱着眉头,一时也没吭声。
宋承秋立刻察觉到危机,看来传言不假,江二公子果真是深受盛宠。
连一向板正的江师弟竟都想徇私。
“江师弟,此事...”
“宋师兄。
”
云扶月突然开口打断他道:“若我记得没错,修仙者是可以有契约兽的。
”
宋承秋张了张唇,下意识点头:“是。
”
随后他反应过来,忙道:“可江二公子并非修仙者。
”
云扶月却淡定道:“但我和大哥哥都是。
”
宋承秋哑然:“....”
他望一眼面露迟疑的江挽风,再看一眼神情坚定的云扶月,又看一眼大喜过望的江知韫....
修仙者是可以有契约兽,但多是为了增强自身战斗力,况且这种事讲究缘份因果,哪能如此随便就进行契约。
且还只是为了江知韫一句喜欢。
他们都疯了?
云扶月见宋承秋惊讶的说不出话,自清楚他心中在想什么。
沉默片刻后,她拉开江知韫的衣袖,问道:“你若留下,就只能做契约兽,你可愿?”
兔妖在江知韫怀里挪转了身体,点头。
云扶月见它同意,便道:“我和大哥,你选一个。
”
宋承秋几番欲开口,都不知该说什么好。
他木然的望向没有出声反驳的江挽风,不是都说江师弟都最规矩法度么?为何到了弟弟这里,就偏了私。
他这是还是头一次见契约兽不是为自己契约。
然兔妖却久久没有动。
就在云扶月要继续询问时,却见那兔妖突然朝着江知韫手腕一口咬了下去,紧接着一道红光便萦绕在它和江知韫周身。
宋承秋面色大变,站起身喊道:“不可!”
妖不能同凡体契约!
云扶月江挽风也都惊的站起身。
三人几乎同时掐诀,可在看到那道红光时又同时收手。
宋承秋瞳孔一紧:“命契!”
‘命契’是最重最不平等的契约,妖兽随主人生死,关键时候可为主人换命,而契约需要双方愿意,一般的妖不会愿成为契约兽,更加不会愿意签‘命契’。
而‘命契’不能被打断,否则主兽轻则重伤,重则丧命!
江知韫是凡体,打断必死无疑!
可即便不打断,江知韫也无法以凡体承载‘命契’。
人不能契约兽是因为无修为承载,除非...妖将半数修为渡给他,成功则可踏入修仙路,一旦失败,人和妖都会死。
而此法不为人所用是因为需得妖兽心甘情愿,契约过程中没有一丝一毫的抗拒和悔意,天道判定其未任何胁迫,否则人会因反噬而死。
总之,人妖签契九死一生!
云扶月脸色已是发白。
她紧紧盯着江知韫,攥紧了拳。
她不该心软,该早早将那兔妖丢给宋承秋,江知韫顶多难过一时,若他因此丧命,她不敢想象自己会做出什么。
江挽风亦是脸色凝重,宋承秋反应过来,迅速布了结界,避免有人闯进来打断。
可谁都没有想到,他们预料的危险并没有发生。
兔妖在咬上江知韫手腕自愿签‘命契’时,就将自己半数修为渡给江知韫,而江知韫并不知发生了什么,茫然无措的看着那道红光缠绕在他的手腕,又觉有什么东西顺着他的手腕钻进他的七经八脉。
如涓涓流水,和煦春风,温和而舒适,就好像那些东西本就与他是一体的。
云扶月三人看着这一幕,皆是万分震惊。
云扶月脸上的担忧也被错愕替代。
这是怎么回事?
她没了仙界许多记忆,只在赤霞宗读过书本上的理论,并没有真正瞧见人和妖进行契约,但就算没看见过,她也知道眼前这种情况是不正常的。
长老讲的,书上记载的无不是契约过程中人兽痛苦难忍,九死一生。
可眼前,江知韫没有半分痛苦不说,还一脸莫名的望着他们,似乎不明白他们为何是这般如临大敌的模样。
且他的体魄肉眼可见的发生了变化。
‘命契’结束,他从凡体迈入修仙者。
兔妖舔了舔他的伤口,伤口肉眼可见的愈合后,兔妖窝在他怀里沉沉睡去。
江知韫却跟没事人似的好奇的举着腕子。
“咦,伤口就好了?”
云扶月:“...”
江挽风:“...”
宋承秋:“...”
许久后,宋承秋神情古怪的看向江挽风:“江师弟,你弟弟到底是个什么?”
江挽风沉凝半晌:“理论上是人。
”
江知韫唇角抽了抽:“...我怀疑你们在骂我。
”
“所以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
但没人理他。
云扶月紧紧皱起眉:“先前二哥哥在赤霞宗测过,没有仙缘,且的确是个人。
”
宋承秋坚定反驳:“不可能,人不可能如此平和的和妖兽签契约。
”
修仙者契约都有一定的危险,可江知韫却跟没事人似的,这不合常理。
江知韫眸子一亮:“你们是说方才是在签契约吗,那它就是我的契约兽了?”
江挽风眼神微紧:“那就只剩下一个可能。
”
宋承秋云扶月几乎同时开口:“他不是人。
”
只有本体力量才不会被排斥。
言简意赅就是说,兔妖体内的修为或和江知韫同出一脉,亦或者,那本就是属于江知韫的。
前者,江知韫本体是只兔子,后者,江知韫许是仙妖转世,在转世前他曾将自己的力量递给过这只兔子。
反正不管是哪种,他都不是人。
江知韫:“...”
“不是,怎么还骂不停呢?”
云扶月看向宋承秋:“宋师兄可有法子辨别。
”
宋承秋点头,迅速从怀里掏出个牌子:“只需取血滴上去。
”
“诶诶诶,你们干什么?”
江知韫察觉到危险,来不及跑就被云扶月攥住手腕,麻利的划开他手指,血滴在木牌上,痛感才传来,江知韫痛的甩手:“嘶...”
血滴在木牌上,毫无反应。
不是妖。
这时,江挽风一言难尽的看了眼二人:“...他若是只兔子,早在赤霞宗就测出来了。
”
他们是傻子吗?
云扶月宋承秋对视一眼:“对喔。
”
二人挪开视线,一人摸了摸额头,一人默默将木牌放回去。
“关心者乱。
”
云扶月扯了扯唇道。
江知韫:“....”
所以他的血白流了。
但这不是重点,他小心试探:“那我,是个人吗?”
三人同时:“不是。
”
江知韫:“....”
他不理解:“可那牌子没反应啊。
”
云扶月解释道:“准确的来说你现在是人,但这一世之前不是。
”
她简单的讲述了一遍后,江知韫听明白了:“意思是要么我前世是只兔子,要么是仙妖转世,而在转世前曾将修为渡给了这只兔子,所以方才才能成功契约,而它将修为渡给我才没有发生任何危险。
”
云扶月点头:“是这么个理。
”
“啊,这样啊。
”
江知韫用了两息的时间接受了这个事实,他揉了揉兔脑袋:“所以说,它以后就是我的契约兽了,而我也可以修仙了。
”
云扶月继续点头:“是。
”
这个结果的确出乎她的意料。
她原本想将兔子留下另有用意,却没想到竟发生了这个意外。
她下界后脑海里有两道烙印,一道是关于死对头的,另一道则是凡界千年无人飞升,仙帝推算即将有大妖出世。
大妖出,三界乱,她要阻止此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