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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素的眼中重新焕发出了惊人的神采。
她默默地走到姜澈身边。
她挽起袖口,露出一截如藕般雪白纤细的手腕,拿起案上的徽墨,在一方端砚中添了些清水。
然后,这位洛阳城里高不可攀的沙府贵妇,就在这幽暗的书房里,微微俯下身子,亲自为姜澈研起了墨。
红袖添香,素手研墨。
“姜先生。”碧素连称呼都变了,“请您帮我,把这些蛀虫的罪状,一笔一划,清清楚楚地写下来。明日,我要让他们血债血偿!”
姜澈侧过头,看着近在咫尺的绝美容颜,闻着她身上传来的淡淡幽兰香气。
“如您所愿,夫人。”
……
次日清晨。
雨过天晴,洛阳沙府的主议事大厅内,气氛庄严肃穆。
大厅正上方,坐着沙家当代的家主——沙天南。
沙家累世为官,而这位老爷子选择退居商海,如今已是洛阳首富。
两侧椅上,依次坐着沙府的各位嫡系和族老。
左首是二房沙成功和三房沙成德。
两人今日皆是锦衣华服,红光满面,时不时地交换一个胸有成竹的眼神。
右首坐着的,是沙府尚未出阁的五小姐,沙芷菁。
她生得娇俏可人,性子古灵精怪,此刻正百无聊赖地把玩着腰间的玉佩。
末座,则是身穿素缟、未施粉黛的碧素。
姜澈捧着一个沉重的木匣,低眉顺眼地站在她的身后。
“月末交账,规矩你们都懂。”沙天南重重地咳嗽了一声,威严的目光扫过众人,“谁先来?”
“父亲,让儿子先来吧。”
沙成功迫不及待地站起身,手里捧着几本薄薄的账册,大步走到中央,高声道:“这几个月,儿子打理的几处酒楼和钱庄,虽说大环境不好,流民多,但好歹也给府里赚了三万两的纯利。三弟打理的马帮,也入账了两万两。请父亲过目。”
沙天南翻看了几眼,微微点头:“不错,你们有心了。”
沙成功得了夸奖,自是得意。
他突然话锋一转,目光猛地射向角落里的碧素,痛心疾首地说道:
“可是父亲!咱们兄弟俩辛辛苦苦赚的这点血汗钱,恐怕还不够填补大嫂那边捅出的天大窟窿啊!”
此言一出,大厅内顿时一片哗然。
沙天南眉头一皱:“老二,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沙成功冷笑一声,对着门外一招手。
只见二房的大管事沙通,带着七家丝绸铺子的掌柜,抬着几大箱账本走了进来。
“父亲,这七家铺子,乃是我沙家的钱袋子。可大嫂接手这几个月,倒行逆施,任人唯亲,根本不懂商贾之道!导致进货价奇高,出货又频频遭劫!刚才账房总管已经核算过了,这三个月,丝绸铺子不仅颗粒无收,反而亏空了白银整整八万两!”
“什么?!”
几位族老惊得直接站了起来。
八万两,这绝对不是一个小数目,足以动摇沙府的现金流转。
“大嫂,你就算悲痛大哥离世,也不能拿家族的基业来败霍啊!”三爷沙成德也站起身来,在一旁煽风点火,“如此巨额亏空,若是不交出铺子,换能者居之,如何向全族上下交代?!”
沙天南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虽然偏爱长子,也同情碧素,但在家族利益面前,绝不容许如此巨大的失误。
他目光严厉地看向碧素:“素儿,老二他们说的,可是实情?账本何在?”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在了碧素身上。
沙成功和王氏在心中冷笑,仿佛已经看到了碧素被剥夺权力、赶出内院的凄惨模样。
五小姐沙芷菁看着大嫂孤零零的身影,心中涌起一阵怜惜。
她知道二哥三哥一直在暗中使绊子,但八万两的亏空实在太大了,她就算有心想帮大嫂说几句话,此刻也找不到由头,只能暗自叹气。
然而,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碧素没有哭泣,也没有慌乱。
她缓缓站起身,清冷的目光扫过沙成功和那群跪在地上的掌柜。
“公公,亏空八万两不假。”碧素的声音清脆悦耳,“但败霍家族基业的,不是我,而是二叔、三叔!”
“放肆!”沙成功大怒,“程碧素,你死到临头还敢血口喷人!”
“是不是血口喷人,看了账本便知。”
碧素一抬手。
身后的姜澈上前一步,将手中的木匣重重地放在了大厅中央的案几上,打开盖子。
里面,正是昨晚姜澈批注过的那叠账本。
“公公请看。这本总账,记录二月初五进生丝一千匹,这是明面上的。但请看这本《细流账》第二十七页,所付的漕运脚力钱,却是三千匹的量。多出来的两千匹生丝,去了哪里?”
沙天南脸色一变,立刻命人将两本账册拿上来对比。
只一眼,他常年混迹商海的眼睛便看出了其中的猫腻。
“沙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沙天南厉声喝问。
沙通浑身一抖,冷汗瞬间浸透了衣背:“家……家主,这……这可能是账房记错了……”
“记错了一笔,难道笔笔都能记错吗?!”
碧素步步紧逼。
她每走一步,便抛出一个铁证。
“三月初二,上报关中绸缎损耗八百匹。但三月初十《物料账》上,却多出了对应数量的染料!这是贼喊捉贼,私自套现!”
“四月十五,洛阳本家拨库银一万两用于修缮铺面。账本上写着购买楠木五十根。但我昨夜已派人去查过,铺面用的全是劣质松木,差价七千两,不知落入了哪位管事的口袋?”
“还有这本人员开支,吃空饷的名单足足有六十人!这些人的月钱,全都汇入了一家名为‘汇通’的地下钱庄。二叔,如果我没记错,那家钱庄的幕后东家,正是弟妹娘家的人吧!”
一条条罪状,犹如连珠炮般砸下。
每一条都直指要害,每一条都有交叉账目作为铁证,根本容不得半点抵赖!
大厅内静得针落可闻。
刚才还嚣张跋扈的掌柜们,此刻全都面如土色,瘫软在地上瑟瑟发抖。
沙成功和沙成德的脸涨得通红。
他们万万没有想到,那一本本复杂的阴阳账,竟然被碧素在一个晚上就看得清清楚楚,甚至连他们隐藏极深的资金流向都扒了出来!
这怎么可能?!
她一个足不出户的寡妇,哪里来的这等通天本领?!
沙成功下意识地看向碧素身后的姜澈,却只见那个下人低垂着眼眸,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孽障!chusheng!!!”
沙天南看完账本,气得浑身发抖,猛地将茶盏砸向沙成功。
“我让你们辅佐大嫂,你们就是这么辅佐的?!中饱私囊,做阴阳账,挖自家的墙角来坑害自家人!我沙天南怎么生了你们这两个不要脸的chusheng!”
“父亲息怒!儿子知错了!是……是底下的人蒙蔽了儿子啊!”
沙成功和沙成德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拼命磕头。
这时候,只能丢车保帅,把黑锅全扣在掌柜们头上了。
“来人!把这几个吃里扒外的掌柜给我拖出去,打断双腿,送交官府!”沙天南怒吼道,随后严厉地看向两个儿子,“至于你们两个,从今日起,禁足一个月!罚没半年月钱!”
处理完这些,沙天南看向碧素的眼神,已经从最初的怀疑变成了深深的赞赏和愧疚。
“素儿,委屈你了。没想到你竟有如此查账的神技,不仅保住了长房的清白,还替家族揪出了这群毒瘤。你想要什么补偿,尽管跟公公开口。”
碧素等的就是这句话!
在姜澈昨晚的谋划中,洗清冤屈只是第一步,反击夺权才是最终目的。
碧素盈盈下拜,神色哀戚:“公公,素儿不要金银补偿。素儿只是觉得,二叔三叔连手底下的掌柜都管束不严,可见精力已然不济。亡夫生前,曾替沙家拿下了朝廷的盐引。自从亡夫走后,这盐引一直由二叔代管。素儿斗胆,请公公将长房的盐引归还。素儿愿效仿亡夫,为沙家再辟一条财路!”
此言一出,沙成功差点跳起来:“不可!那盐引可是……”
“闭嘴!”
沙天南狠狠瞪了儿子一眼,转头看向碧素,沉吟片刻,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既然你有这番手段和气魄,那这盐引,便交由你长房打理!谁若敢再暗中掣肘,家法伺候!”
大局已定。
坐在一旁的五小姐沙芷菁,惊讶地微微张开了红润的小嘴。
她那双灵动的大眼睛在碧素身上来回打量,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大嫂她……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厉害了?”
她原以为今天大嫂凶多吉少,没想到不仅破了二哥三哥那必死的杀局,还反将一军,生生地从二哥嘴里虎口夺食,把沙家最赚钱的盐引给抢了回来!
看着二哥三哥那如丧考妣的模样,沙芷菁心里甚至升起了一丝隐秘的快意。
她虽然平时装傻充愣不愿卷入内斗,但内心其实是极度同情大嫂的。
“看来以后,得多去长房走动走动了。大嫂身边,肯定有高人指点。”
沙芷菁的大眼睛不经意间扫过了始终站在碧素身后的姜澈,心中闪过一丝若有若无的疑惑。
……
大获全胜。
回长房院落的路上,所有的下人都低着头,对碧素越发恭敬。
谁都知道,从今天起,少夫人在沙府的地位,已经稳如泰山了。
一进内院书房,碧素便立刻屏退了左右的丫鬟婆子,关上了房门。
当房间里只剩下她和姜澈两人时,一直强撑着当家主母气场的碧素,瞬间垮了下来。
她靠在门背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她抬头看向站在大厅中央的姜澈。
姜澈依然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突然,碧素快步走上前去,在姜澈完全没有防备的情况下,一把抓住了他的双手。
“姜澈……谢谢你!真的……太谢谢你了!”
碧素的声音有些哽咽。
这是她这几个月来,第一次在别人面前卸下所有的防备和伪装。
如果昨夜没有姜澈的力挽狂澜,她此刻恐怕已经被休弃出府,流落街头了。
姜澈只觉得双手被一双柔软滑腻的柔荑紧紧包裹着。
他微微一怔。
对于大隋的一名豪门夫人来说,这种举动,已经是极度失态,甚至可以说是逾矩了。
姜澈粗糙的手掌,与碧素那十指不沾阳春水的玉手触碰在一起,带着一种异样的电流。
他抬起头,正好对上了碧素那双盈满泪水的秋水剪瞳。
两人靠得很近。
姜澈能清晰地闻到她发丝间那股醉人的香气。
碧素似乎也意识到了不妥。
她白皙的脸颊上迅速飞起两抹诱人的红晕,犹如三月枝头的桃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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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芷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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