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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府长房,客卿院的书房内。
一盏油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将姜澈与碧素两人的影子投射在墙壁上,交叠在一处。
十万匹粗布与两万匹绢帛的二次浸泡、防水固色工序,已经在青柳山庄秘密完成。
如今那些焕然一新的布匹,正安安静静地躺在大仓库里,只等两日后的最后交割。
碧素坐在宽大的书案后,手中拿着几份刚刚做旧处理过的契约,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夫君,之前听你的嘱咐,为了不给沙府留下任何直接牵连军需的文字把柄,我暗中物色的那三个作为转手中转的西域胡商,今日已经全部安排妥当了。”
碧素将契约推到姜澈的面前:
“这三个人底子绝对干净,在洛阳毫无根基,且随时可以离开中原。明面上的账目和契约,我已经让人做得天衣无缝。”
“契约上写明,因今年洛阳春雨连绵,青柳山庄新赶制出来的这批粗布在库房中受了潮气,染上了异味。我长房为了及时止损,无奈之下,以低于市场价两成的‘贱价’,将这批‘受潮的次品布’统统盘售给了这三名胡商。”
碧素嘴角泛起一抹笑意:
“如此一来,这批布在律法上已经属于那三个胡商了。后日交割,我们长房只是以‘提供库房和居中牵线’的中间人身份出面。就算日后独孤阀的密探查出这批军需的来源,顺藤摸瓜查下来,最后查到的也是那三个见钱眼开、暗中倒卖军资的西域胡商。资敌谋逆的罪名,无论如何也扣不到我们沙家的头上。”
姜澈拿起契约扫了一眼,赞许地点了点头。
……
与此同时。
沙府,二房内院的主卧内。
床榻上,失去了双手双脚行动能力的沙成功,像是一截枯木般躺在那里。
娥婉儿穿着一身素白的寝衣,正坐在铜镜前,轻轻地梳理着自己的长发。
夜色渐深。
娥婉儿的目光时不时地瞥向半开的窗户,秀眉微微蹙起。
“算算日子,长房那边交货的期限,就在后天了。”
“怎么师姐那边,还没有任何消息传回来?”
娥婉儿心中泛起一丝疑惑。
“难道是师姐在青柳山庄出了什么意外?”
娥婉儿梳头的手微微一顿,但随即,她又在心里否定了这个念头。
“不可能。凭师姐的武功,就算姜澈真是邪王传人,她打不过,全身而退也是绰绰有余的。”
“更何况,她是以荣家大小姐的光明正大身份去视察的,那姜澈就算再怎么胆大包天,也不敢在众目睽睽之下对她动手。”
娥婉儿放下梳子,看着铜镜中那张温婉无害的面庞,嘴角渐渐逸出一道得意的笑容。
“既然不是出了意外,那只有一个可能了。”
“师姐定是觉得此局已经天衣无缝、十拿九稳,长房倒台已成定局。为了避免在这个关键的节骨眼上频繁传信增加暴露的风险,所以她才选择静默,坐等好戏开场。”
“对,一定是这样!”
越想,娥婉儿便越觉得自己这个推断合情合理。
她转过身,看着躺在床上的沙成功,情绪开始激动起来。
“等这批破布东窗事发,沙天南那老匹夫为了平息王世充的怒火,必然会剥夺程碧素的一切权力!”
“而到了那时……”
娥婉儿缓缓走到床榻边,盯着沙成功死气沉沉的脸庞。
“沙家大房绝嗣,二房又是个残废,三房是个扶不上墙的纨绔。”
“这偌大沙府的万贯家财、遍布洛阳的商铺盐引,便只能名正言顺地落入我这个对废人夫君不离不弃、被全城传诵的‘贤惠继室’手中!”
“大明尊教的霸业,将由我在洛阳城打下最坚实的一块基石!”
娥婉儿越想越兴奋。
在这种极度的亢奋之下,她忽然觉得自己不能就这么干等着。
这样精彩的一出大戏,如果不能亲眼目睹,那岂不是如锦衣夜行,太没有成就感了?
“沙天南……”
娥婉儿的美眸中闪过一道幽光。
“对,必须让这老匹夫亲眼去青柳山庄,亲眼看到那十万匹烂布!只有在交货的现场被王世充的人当众揭穿,那种震撼和恐惧,才能让这老匹夫下定决心,在第一时间舍弃程碧素!”
打定了主意,娥婉儿立刻走到衣柜前,找出一件素雅简朴的衣衫换上。
她又在眼角涂抹了一些能让人显得憔悴的脂粉,将头发挽得松松垮垮,刻意营造出一种为了照顾重伤夫君而日夜操劳、心力交瘁的形象。
对着铜镜反复确认自己的伪装完美无缺后,娥婉儿端起一碗刚刚熬好的补汤,深吸了一口气,调整好脸上的表情。
随后,她推开房门,步履匆匆而又透着几分楚楚可怜,朝着家主沙天南所在的主院行去。
……
主院书房。
沙天南正坐在书案后,对着摇曳的烛光暗自叹息。
“公公,夜深了,儿媳见书房的灯还亮着,特意熬了一碗安神汤送来。公公为了沙府日夜操劳,还需保重身体才是。”
娥婉儿在门外柔声通报后,端着托盘,款款步入书房。
沙天南抬头,看到娥婉儿那眼眶深陷、面容憔悴的模样,心中不由得一软。
老二残废,最苦的就是这个刚过门不久的小媳妇。
可她不仅没有半句怨言,将老二伺候得无微不至,甚至还能在深夜记挂着他这个老公公的身体。
这等纯良的孝心,简直是提着灯笼都难找啊。
“婉儿啊,你有心了。”
沙天南接过安神汤,喝了一口,语气温和地说道:“老二那边的伤势如何了?你日夜照料,也要当心累坏了身子。外头二房的生意若是忙不过来,就交给底下的管事去做,切莫硬撑。”
娥婉儿垂下眼帘,眼中适时地浮现出一层水雾。
她用丝帕轻轻擦了擦眼角,哀戚道:
“多谢公公体恤。夫君他虽然手脚不能动了,但好歹命保住了。儿媳只要能每天看到夫君还有一口气在,这心里便是安稳的。至于外头的生意,儿媳定当勉力维持,绝不敢给沙府丢脸。”
说到这里,娥婉儿话锋一转,敬佩道:
“说起沙府的生意,儿媳这两日听底下的管事们议论,说大嫂那边不仅促成了王将军的十万匹布订单,甚至为了避嫌,巧妙地借了胡商的名义走账。后日大嫂便要亲自在青柳山庄,作为中间人替王将军与胡商举行交割了。”
“大嫂这等手腕与魄力,当真是一滴水不漏,儿媳实在是钦佩得五体投地。”
沙天南听到提及长房的功绩,脸上也露出了几分欣慰的笑容。
程碧素这次确实干得漂亮,既攀上了王世充的大树,又把可能得罪独孤阀的直接风险甩给了胡商。
“素儿确实能干。这笔大买卖一旦顺利交付,我沙家至少五年之内,不用再看洛阳城任何商贾的脸色行事了。”沙天南抚须笑道。
娥婉儿见沙天南入彀,立刻上前一步,顺着沙天南的话头,恳求道:
“公公!这等盛举,可谓是千载难逢。”
“大嫂她毕竟是个女流之辈,虽有姜客卿辅佐,但交货当日,面对王世充派来接收的那些骄兵悍将,若是在气势上被对方压住,难免会落了我沙府的威风。”
娥婉儿扑通一声跪倒在沙天南的面前,情真意切地说道:
“儿媳斗胆,恳请公公,后日能亲自带领族中长辈,一同去往青柳山庄!”
“有公公您这根定海神针亲自到场坐镇,一来可以震慑那些来收货的骄兵悍将,彰显我沙府的底蕴与威严;二来,这也是对大嫂这段时间日夜辛劳的褒奖和肯定啊!”
“儿媳虽然才疏学浅,但也愿意随同公公前往,在一旁端茶递水,好好向大嫂学习这等经商治家的通天手段,以便日后能更好地打理二房,替公公分忧解难。”
沙天南坐在大椅上,看着跪在面前、言辞恳切的娥婉儿,心中那叫一个熨帖啊。
他原本确实有亲自去看看这批庞大物资交割的想法,只是碍于自己是一族之长,怕亲自去了,会显得太过于重视这笔生意而跌了身价。
可现在,娥婉儿给了他一个完美的台阶下。
“好!好一个识大体的好孩子!”
沙天南哈哈大笑,亲自起身将娥婉儿扶了起来。
“婉儿啊,你能有这份豁达的胸襟,不因老二的伤势而嫉恨长房的功劳,反而处处为家族大局着想。老二能娶到你,真是我沙府祖上积德啊!”
沙天南重重地拍了拍书案:
“就依你所言!后日清晨,老夫便亲自带领沙府三位族老,由你陪同,一同前往青柳山庄,去看看素儿给咱们沙家打下的这大好局面!”
娥婉儿低下头:
“儿媳遵命。儿媳这就去安排车马仪仗,定让公公风风光光地去青柳山庄!”
……
两日后。
“轰隆隆——”
一阵沉闷的马蹄声从远处的官道上传来。
一队足有三百人的精锐铁骑,护送着数十辆巨大的空马车,如黑云压城般驶向了青柳山庄。
这支骑兵皆是身披铁甲,腰挎横刀,煞气冲天。
而在骑兵队伍的最前方,一辆装饰豪华的马车内,坐着的正是今日前来收货的王府千金——董淑妮。
“来了!”
站在山庄大门口迎接的姜澈与碧素对视了一眼。
然而,还没等他们迎上前去与董淑妮见礼。
山庄的另一侧官道上,同样传来了一阵浩大的车马喧哗声。
沙府家主的专属大马车,在近百名沙府精锐护卫的簇拥下,缓缓驶入了所有人的视线。
马车停稳。
一名丫鬟率先挑开车帘。
一身素雅打扮的娥婉儿,小心翼翼地搀扶着红光满面的沙天南,走下了马车。
在他们身后,还跟着三位在沙族中德高望重的白胡子族老。
看到这等浩大的家主仪仗突然降临。
碧素的眉头微微一皱。
她快步迎了上去,屈膝行礼:
“儿媳不知公公和各位族老今日亲临,有失远迎,还望公公恕罪。这等商贾交接的俗事,怎敢劳烦公公大驾?”
沙天南哈哈一笑,伸手虚扶了一把碧素:
“素儿啊,你这次可是立下了不世之功。老夫和几位族老在府里实在是坐不住啊,便让婉儿陪着,亲自来看看你这女中豪杰的绝世风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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