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童手腕一哆嗦，手里的毛笔吧嗒一下掉在青石板上。
顾不上其他，他两只手抓着那本厚厚的古籍，把脸贴了上去。
翻一页，又看看地上的竹匾。
再翻一页，再看看贴好标签。
药童的呼吸变得很急促。
三百七十二种药材，全对！
姜初禾站在旁边，双手死死攥着衣角，半天没喘上来气。
她看着整整齐齐排成一排的竹匾，又转头看向靠着木柱子站立的楚云。
这家伙连一滴汗都没出。
刚刚她在这个药堆里挣扎了一个时辰，差点把命搭进去，最后还被两株长得一模一样的草给坑了。
结果楚云连十分钟都没用到。
不仅把剩下的烂摊子收拾了，还顺手帮这小药童改了火候配方。
姜初禾脑子里乱成一团麻。
她清楚记得，楚云出狱前，一直在监狱里待着。
监狱里哪来的这些绝世药材让他练手？
难不成监狱里面的伙食都是拿千年人参熬的粥？
姜初禾又忍不住戳了戳楚云的胳膊。
压低声音开口：“楚云，你老实交代。”
“这辨药，你又是在哪学的？”
楚云偏过头看了她一眼，表情淡淡的。
“刚才不是说了吗。”
“牢里学的。”
七师父玄羽天天逼着他蒙上眼睛闻药渣，辨错一味药就要在冰水里泡一个时辰。
极寒冰狱别的不多，来自世界各地的奇毒异草要多少有多少。
这种小儿科的分类，对他来说比吃饭还简单。
姜初禾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气鼓鼓地撇过头。
骗鬼吧！
牢里要是能学出这种级别的辨药能力，那全天下的药师都得排队坐牢！
就在这时，药童主动合上了手里的古籍，深吸了一口气。
走到楚云正前方，学着大人的模样，恭恭敬敬地弯腰俯身，鞠了一躬。
姜初禾吓了一跳。
这小怪胎刚才可是狂得没边，一口一个手指头给你夹断，现在怎么突然行这么大的礼？
“先生大才，晚辈受教了。”
药童的声音隐隐发着颤，头没敢抬起来。
楚云看他拜完，才道：
“起来吧。”
药童这才直起腰，站直身子。
他看着楚云的脸，语气里满是敬畏：“先生，您刚才露的那一手，晚辈闻所未闻。”
“就算是我师父在这，单论这徒手祛毒、隔空感气的手段，恐怕也要自愧不如。”
“您的资格，绰绰有余。”
姜初禾听完这话，腰板瞬间挺直了。
她双手环抱在胸前，扬起下巴看着药童，感觉自己也跟着沾了光。
“算你这小鬼头识相。”
“这下我们算通过考验了吧？”
“那赶紧的，把你家大人叫出来，我们要拿货。”
姜初禾已经开始盘算着要买几斤当归、几两黄芪了，小馆子的存货撑不了几天，西区的批发商全被王家卡死了，现在全指望这百草堂救命。
楚云也点了点头，看向药童。
药童刚放松下来的脸，瞬间又苦了下去。
他两只手绞着衣服下摆的补丁，小脸纠结成一团。
支支吾吾半天，才憋出一句话：“先生，这些药材……我做不了主。”
姜初禾脸上的得意僵住了。
“做不了主？”
她走上前，指着院子里那一排排的药架子，又指了指刚才分好的那一堆原药。
“这么多东西摆在这里，你说你做不了主？”
“小鬼头，你是不是想赖账啊？”
“刚才可是你说的，通过考验就能拿走药材！”
药童急忙摆手道：
“不是不是！我没有赖账！”
他急得直跺脚，赶紧解释：“百草堂的药材，只有我师父有权处置。”
楚云开口：“你师父在哪？”
药童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家师云游去了。”
“他老人家闲不住，前年冬天离开云城，说是去西南边找一株什么千年雪莲，到现在连封信都没寄回来过。”
姜初禾听完，彻底泄气了。
她一屁股坐在旁边的石板凳上，两眼无神地看着天花板。
完了。
全完了。
好不容易跑到这深山老林，费了半条命过关，结果老板跑路了。
难怪这院子破破烂烂连个牌匾都没有。
搞了半天这就是个空壳子！
“那我们不是白忙活一场？”
姜初禾越想越难过，眼眶又开始泛红。
王家断了供货渠道。
钱有福把市面上的散户全打点好了。
现在唯一的指望也没了。
知味小馆，看来注定是要关门大吉了。
药童看姜初禾这副样子，心里也有些过意不去。
他挠了挠后脑勺，赶紧补充了一句：“不过……”
姜初禾猛地坐直身子：“不过什么？你一次性把话说完！”
药童看了一眼姜初禾，又恭敬地看向楚云。
“家师临走前交代过，若是这几年有能通过辨药考校的能人异士……”
“可以自行去后院的药田里，挑选三株药草带走，就当是结个善缘。”
三株？
姜初禾听到这个数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她瞪大眼睛看着药童，气极反笑。
“三株药草？”
“我那馆子一天要炖几十罐汤，几十斤普通药材都不够塞牙缝的，三株有什么用？”
“我要的是大批量的普通药材，当归、枸杞、黄芪那些！”
药童也有些无奈，摊了摊手。
“这位姐姐，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
“我们百草堂从来不卖那种论斤称的大路货。”
“外面那一堆，只是我平时用来练手和日常消耗的废料。”
“百草堂真正有价值的东西，根本就不在这里。”
姜初禾愣住了。
废料？
刚才那一堆里，光是有年份的血参就有好几个，这放在外面的市面上，早被那些老板抢破头了。
结果这小怪胎说这只是练手的废料？
楚云听到三株药草的时候，他勾起了一点兴趣。
百草堂不卖大路货，这件事他早就清楚。
七师父玄羽当年为了炼制大还丹，寻遍九州，普通的草药怎么可能入得了她的眼？
当年七师父能在这里顺走一株五百年份的血参。
这说明，这不起眼的破院子里，可能藏着真正的天地材宝。
楚云转过头，视线越过矮小的药童，直接看向院子的深处。
刚才进门的时候他就注意到了。
这前院和正堂都满地杂草。
但在那高大的老槐树后方，似乎有一堵单独砌起来的高墙。
高墙后面，隐隐有雾气升腾。
即便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依然能感觉到一股天地灵气飘过来。
楚云伸出手指，指着那堵墙后面的方向。
“那些可以随便挑？”
药童顺着楚云的手指看过去，点了点头。
“只要是在药田里长的，先生看上哪三株，连根挖走便是。”
楚云点了点头，转头看向姜初禾，说道：“再看看吧。”
姜初禾无奈叹了口气：“行吧，总不能白来一趟，能带点东西回去也挺好。”
楚云收回手，对药童道：
“带我们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