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这座火车站当广播员,整整四十年。

候车室走失一个三岁男童,家长报了警。

警方要求立刻启动紧急寻人广播。

寻人稿递到我手里,我拿起话筒,看了三秒,又放下了。

站长冲过来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声音都劈了:

"老严!孩子要紧,你愣着干什么?"

那对"父母"哭得撕心裂肺,女人瘫在地上拍着大理石地面:

"求求你广播啊,我儿子才三岁,他不认路!"

男人红着眼眶把一沓寻人启事拍在播音台上,纸上印着孩子的照片:

"广播员同志,你良心过得去吗?"

"耽误一分钟,孩子就多一分危险!"

我把那张照片翻过来,压在话筒底下,看着他们。

"对不起,这个寻人广播,我不能播。"

"严絮婕!你是不是聋了?"

站长贺邵宁的手指头几乎戳到我鼻尖上,他后背的白衬衫全湿透了,贴在肩胛骨上。

我没躲。

四十年了,这个播音台三尺见方的地方,就是我的阵地。

贺邵宁一巴掌拍在控制面板上,震得监听耳机从挂钩上滑下来。

"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一个三岁的孩子!"

"站长,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

他转头看向那对夫妻,又转回来瞪着我,眼珠子都快凸出来。

"人家父母都跪下来了,你看看!你看看外面!"

我看了。

那个女人趴在广播室的玻璃窗外面,指甲刮着玻璃,发出吱吱的声响。

她的妆花了,睫毛膏顺着脸往下淌,嘴唇哆嗦着一直在说"求求你"。

男人站在她旁边,一只手搂着她肩膀,另一只手不停地拍玻璃。

砰。砰。砰。

"广播员同志!你要是有孩子,你就知道这种心情!"

贺邵宁扭过头来,压低了声音,像是怕外面听见。

"老严,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身体不舒服?是不是突然犯了什么病?"

"我没病。"

"那你为什么不播?"

我看着面前那张寻人稿。

a4纸,打印体,格式规范。

孩子的照片贴在右上角,圆脸,虎头虎脑,穿一件蓝色条纹t恤。

稿子上写着:走失男童,三岁,身高约95厘米,走失地点二号候车厅东侧。

没有任何问题。

但我不能播。

"站长,能不能给我十分钟。"

"十分钟?"

贺邵宁的声音拔高了八度。

"你让一个三岁的孩子在车站里多待十分钟?这个车站每天发车一百三十七趟,你知道十分钟能发多少趟车吗?"

"我知道。"

"那你——"

"贺站长。"

外面传来一个沉稳的男声。

值班民警钱肃方推门进来了,他制服扣子扣得整整齐齐,帽子压得很低。

"严师傅,警方已经确认了,家属提供的信息和监控画面完全吻合。孩子确实是从二号候车厅东侧走失的,时间是十四点二十三分。"

"监控拍到孩子脸了?"

"拍到了。就是照片上这个孩子。"

钱肃方把一张监控截图递到我面前。

模糊,但能看清轮廓。蓝色条纹t恤,圆脸。

"严师傅,现在可以播了吧?"

我把截图放下,手按在话筒上,没有按开关。

"钱警官,这对夫妻的身份核实过了吗?"

钱肃方愣了一下。

"核实了。身份证、户口本都看了,孩子的出生证明也有。母亲叫陶芸秋,父亲叫邢默涵,孩子叫邢允泽,今年三岁两个月。"

"出生证明是原件?"

"是原件。"

"有问题吗?"

"没有问题。"

钱肃方的语气开始带上了不耐烦。

"严师傅,所有证件都核验过了,监控也对得上。你到底在顾虑什么?"

我张了张嘴。

又闭上了。

因为我说不出来。

我说不出来那个在我脑子里炸响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我只知道,我不能播。

窗外,那个叫陶芸秋的女人突然尖叫起来。

"你们广播站是不是要害死我儿子!"

她一头撞在玻璃上,额头磕出一道红印子,旁边的旅客赶紧把她拉住。

贺邵宁的脸已经铁青了。

"严絮婕,我最后问你一次。"

"你播,还是不播?"

我看着他的眼睛。

"不播。"

贺邵宁退后一步,像是被人推了一把。

他转身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喂,客运处吗?我是贺邵宁。对,广播室出了状况。严絮婕拒绝执行紧急寻人广播对,我说的是拒绝。你们赶紧派人下来,实在不行,换人播。"

他挂掉电话,看都没再看我一眼。

"你等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