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宥延的手还覆在许七七的手背上。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高高在上的包容。
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在闹脾气的无理病患。
我没有动。
宋宥延将手从许七七手背上收回,插进白大褂的口袋。
“周南夏。”
他连名带姓地叫我。
“这里是医院。你再这样拦着,我就叫保安了。”
我看着他干净整洁的领口。
“你叫,顺便让保安把院长也叫来,查查特需门诊的绿色通道,到底是给谁开的。”
宋宥延的眉心终于拧成了一个死结,他没有叫保安。
许七七的父亲在轮椅上“哎哟”了一声。
“七七啊,我肚子又开始绞痛了。”
许七七立刻红了眼眶。
“宥延,怎么办,我爸疼得冒冷汗了。”
宋宥延低下头查看许老头的情况。
“没事,彩超室就在前面,马上就到。”
他直起身,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带了明显的责备。
他绕过我,推着轮椅快步走向走廊尽头的检查室。
许七七跟在后面,路过我身边时,她停了一下。
“南夏,你爸的病反正也治不好了,何必在这里较劲呢。”
她声音压得很低,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
她说完,快步追上宋宥延。
我站在原地,指尖深深陷进肉里。
深呼吸了三次,我转头往门诊大厅跑。
我要去找我爸妈,回到那个角落时,我发现爸不在椅子上,妈正焦急地四处张望。
“妈,爸呢?”
妈看见我,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你爸说他去上个厕所。去了好一会儿了都没回来。”
她急得直搓手。
“他腿都打软了,我怕他摔着。”
我拉着妈往洗手间的方向找。
刚走到走廊中段,我看见了爸。
他扶着墙,一点一点地往前挪,每走一步,他的腿都在打摆子,他的脸像白纸一样透着死气。
“爸!”
我跑过去扶住他。
他身上的衣服全湿了,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他靠在我身上,喘着粗气。
“岁岁啊,爸没事。”
他还在冲我笑。
“就是蹲久了,腿有点麻。”
我扶着他往回走,感觉他的重量几乎全压在了我身上,他走不动了。
“妈,你扶着爸站一会儿,我去借个轮椅。”
我把爸交给妈,跑到护士站。
“护士,能借个轮椅吗?我爸肿瘤晚期,实在走不动了。”
护士翻了翻记录本。
“不好意思啊,门诊的轮椅都借空了。”
我急了。
“一辆都没有了吗?”
护士抱歉地摇头。
“真没有了。今天病人多。”
我转头四处看,特需门诊的入口处,停着一辆空轮椅。
那是刚才宋宥延推许老头进去后,停在外面的。
我跑过去,推起那辆轮椅就往回走。
“哎,这位家属,那个轮椅你不能推!”
特需这边的护士喊我。
我没有理会,推着轮椅加快脚步。
就在我快走到爸妈面前时,一只手按住了轮椅的靠背。
宋宥延。
他刚从彩超室出来,手里拿着新的化验单。
他按着轮椅,力道不大,却让我寸步难行。
“南夏,你干什么?”
他问。
“借轮椅,我爸走不动了。”
宋宥延低头看了一眼轮椅。
“这是特需这边的轮椅。许叔叔等下做完检查还要用。”
我指着十几步外靠在墙上的父亲。
“宋宥延,你瞎了吗?”
“我爸已经疼得站不住了!”
宋宥延顺着我的手指看过去。
他看了我爸一眼,很快收回目光。
“南夏。”
他语气依旧那么平静,那么理智。
“许叔叔刚刚做完检查,确诊是急性胆囊炎发作。”
“他年纪大了,痛感神经敏感,现在连路都走不了。”
“你爸虽然疼,但那是慢性病的阵痛。”
他将轮椅往自己身边拉了拉。
“你让爸再坚持一下。我已经给普外的主任打过招呼了,马上就轮到他。”
我看着他那张斯文儒雅的脸,突然觉得无比陌生。
“急性胆囊炎。”
我重复了一遍这五个字。
“比晚期肿瘤还要命是吗?”
宋宥延没有接我的话,他推着轮椅转身。
“家属要配合医院的调配。”
他留下这句话,推着轮椅朝彩超室走去。
爸靠在墙上,看着这一幕。
他慢慢松开妈的手,硬撑着往前走了一步。
“夏夏。”
他喊我,声音虚弱,却很用力。
“爸不用轮椅。”
他冲我摆手:“爸自己能走,别求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