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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播间的弹幕凝固了整整三秒。
然后如同大坝决堤,所有的文字一起涌了出来。
“等等等等什么?”
“两百万的团建?水上别墅?商务舱?这叫强制加班?”
“我看了一下那个合同,商务舱加水上别墅加人均两万补贴这他妈不是资本家,这是活菩萨。”
“苏冉你是不是脑子有病?这种公司你去举报?”
弹幕翻的越来越快,颜色从满屏的红色声援变成了密密麻麻的质疑。
高清镜头扫过桌面上的合同原件,金额和日期以及公章的每一个细节都清清楚楚。
苏冉的表情在六秒之内完成了三次变化。
先是不信,然后是慌,最后是脸上所有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完全不见了。
“这这不可能。”她的声音的财务凭证你说是骗人?那劳动局明天来调查的时候你也跟他们说这是假的?”
她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直播间已经彻底倒戈了。
“苏冉你个蠢货,你把全公司的马尔代夫搞没了!”
“我要是她同事我当场就把她埋了。”
“所以那些老员工砸桌子不是因为被强制加班,是因为马尔代夫被取消了?天呐。”
“一帮人骂了人家三天,结果人家才是受害者,我们都成了苏冉的帮凶。”
苏冉的手开始抖,她伸手想去拿桌上的手机,但手指滑了两次都没关掉直播。
就在这时候,后排椅子发出刺耳的刮地声。
王强站起来了。
他脸上挂着一副关切表情,双手摊开做出调停的姿态,从后排绕到前面来,站在苏冉和我之间。
“唐总,唐总,消消气。”
他回头看了一眼直播镜头,确认自己在画面中央的位置,然后转过来对我说话。
“这就是个误会嘛。年轻人不懂事,她没见过公司以前的团建什么规格,以为跟别的公司一样就是去荒郊野外徒步军训。”
他笑了一下,伸手拍了拍苏冉的肩膀。
“小苏也是出于好心,觉得同事们辛苦嘛。”
“唐总你大人大量,把马尔代夫的名额恢复了,我来安抚大家情绪,这事咱就翻篇了。”
弹幕里有人说,“这个男的好暖啊,会做人。”
旁边立刻有人回,“暖什么暖,两头讨好,最油的就是这种人。”
我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笑容恰到好处的维持在嘴角,不深不浅,完全是一个量产的外交官模型。
“唐总?”他催促道,“您看行不行?大家都在看着呢。”
我后退一步。
“王强。”
“诶。”
“你说苏冉是因为不懂事才发了那个视频?”
“是啊,她一个刚来的实习生——”
“她入职信息表上紧急联系人写的是你。”
会议室里忽然安静了。
王强的笑凝在脸上。
“那个我们之前认识,她是我一个朋友的亲戚,我帮忙推荐过来的——”
“帮忙推荐?”
我没有看他,而是转头看向陈姐。
“陈姐,把东西放出来吧。”
6
投影幕布降下来的时候,王强脸上的笑还在。
大屏幕亮起,他的笑瞬间僵住。
的文书。
“请问王强先生在吗?”
缩在角落里的王强猛地抬起头。
“我是城东派出所的,接到贵公司委托律师提交的报案材料,现依法对涉嫌侵犯商业秘密的相关人员进行传唤。”
他展开文书,上面的名字印的清清楚楚。
“苏冉女士也在吧?你涉嫌利用网络散布不实信息损害企业名誉,请你配合一下。”
王强两条腿彻底发软,失去力量,站都站不稳,旁边的制服人员扶了他一下,但那个搀扶的动作里没有任何温度。
苏冉看着走向自己的那个人,嘴唇哆嗦了好几下。
“唐总唐总你不能这样,我把钱全退了,我发声明道歉”
我从桌上拿起早就准备好的那份文件走到她面前。
“这是公安局的立案回执。”
翻一页。
“这是公司法务出具的经济损失评估报告,你和王强的行为造成的直接和间接损失,合计超过三百万。”
再翻一页。
“这是法院的传票。上面写的开庭日期你自己看。”
我把文件递到她手上,那叠纸在她指尖抖得沙沙作响。
“你说你在为打工人发声?打工人不需要靠造谣来发声。你毁掉的不只是我的名誉,是这间公司四十多个人的饭碗和信任。”
苏冉低下头,眼泪无声地滴在那份传票上,墨字洇开了一小片。
王强那边已经被带到了会议室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屏幕上还在滚动的直播弹幕。
“偷鸡不成蚀把米。”
“判他十年不过分吧。”
“苏冉也活该,流量喂不饱的人迟早会被流量反噬。”
十二万人在线,没有一条弹幕站在他们那边。
两个人被带出去的时候,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皮鞋磕在瓷砖上的声音。
苏冉从门口经过老李身边,老李看了她一眼。
“小姑娘,下辈子擦亮眼睛。别人递过来的糖,先看看里面有没有刀片。”
她没有回头。
门关上了。
会议室里一下子轻松了许多,完全卸掉了沉重的负担。
我关掉了投影设备,走到窗边往下看。
公司楼下的空地上停着一辆白色大巴车,引擎声低沉地响着,司机靠在车门上刷手机。
身后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笑声,老员工们从电梯里鱼贯而出。
每个人手里都拎着行李,刘姐拖着一个大箱子,赵哥背上多了一个双肩包,陈姐一只手拉着拉杆箱一只手打电话通知家属出发。
“你们早就把行李放公司了?”
“上周就放了。”老李走过来把一副墨镜递给我。
“都等着呢,就差您一声令下。”
我接过墨镜戴上,跟在他后面走出了大楼。
阳光打在脸上,有一种很干净的暖意。
陈姐在大巴门口清点人数,每喊一个名字对方就举手应一声,刘姐的老公带着女儿从出租车上下来,小女孩一看见妈妈就扑过去抱住了腿。
最后一件行李被塞进大巴侧面的储物箱,门哐地扣上了。
我转身看了一眼公司的标识。
它安安静静地挂在玻璃门上方,被正午的太阳晒得有点反光。
老李在车门口喊我,“唐总,上车了。”
我抬脚踩上第一级台阶,回头最后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停车场。
两分钟之前还有两个人从那里被带走,现在地上只剩下几片苏冉哭花妆掉的纸巾碎屑,风一吹就散了。
车门关上,冷气扑面而来。
满车的人都在笑。
我打了个响指。
“向马尔代夫,出发。”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