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妈妈愣在原地。
过了好几秒,她忽然笑了一下。
“不可能。”她摇了摇头,语气甚至带着一点轻松。
“你们搞错了。我女儿就是在跟我赌气,她刚才还关机不接我电话呢,怎么可能”
“女士,”警察打断了她,“这种事我们是不会开玩笑的。”
妈妈的笑容僵在脸上。
“请您跟我们去医院确认一下身份,后续的事宜也需要您来处理。”
妈妈站在门口,穿着家居的棉拖鞋和一件单薄的毛衣,外套都没来得及穿。
到了医院,医生推开门,里面是一张不锈钢的床,床上躺着一个人,盖着白布。
医生看了妈妈一眼,低声说:“请您做好心理准备。”
然后他掀开了白布。
妈妈看见了我。
我的脸是青白色的,嘴唇发紫,眼睛闭着,睫毛上还沾着一点没化完的雪。
头发湿漉漉的,贴在额头上,有几缕被血黏在了一起。
左胳膊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搁在身体旁边,手背上有几道擦伤,已经不再流血了。
妈妈的腿软了。
“晚晚,”她的声音在发抖,像一根被风吹得太久的弦,随时都会断,“晚晚,你看看妈妈。”
没有回应。
“晚晚,你睁开眼睛看看妈妈,妈妈知道你是在演戏,你从小就会演戏,装病、装可怜、装委屈,这次你又装,你装得一点都不像。”
她开始摇晃那具身体,轻轻地。
“你起来,妈妈不怪你,妈妈不让你自己回家了,妈妈给你买新的助听器,你起来吧。”
那具身体没有任何反应。
头随着她的摇晃微微摆动,像一个坏掉的布娃娃。
“你别跟妈妈演了!”妈妈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尖锐得刺耳,“林晚晚你听见没有!你给我起来!你说你能自己回家的!你保证的!你说话不算话!”
医生走上前,伸手拦住了她。
“女士,请您冷静一点。”
“我怎么冷静!我女儿躺在这里!”妈妈挣扎着还要往前扑,“她就是在跟我赌气,她以前也这样,她过一会儿就好了,她——”
“女士!”医生的声音严厉起来,“您的女儿已经死亡了。送到医院的时候就已经没有生命体征了。我们尽力了。”
医生皱了皱眉,语气里带上了压抑不住的怒意。
“说到这个,刚才我们给您打了好几个电话,您为什么不接?”
妈妈愣住了。
她哆哆嗦嗦地掏出手机,翻开通话记录。
未接来电,医院座机,十六次。
她当时在气头上。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看见是陌生号码,心想又是晚晚找人来演戏的,她不想接。
她不想被自己的女儿拿捏,她要把那个死丫头的脾气拧过来,她要让她知道谁说了算。
她握着手机的手开始抖。
“我不知道是医院”她的声音忽然变小了,小得像蚊子在叫,“我以为又是她在闹”
医生没有说话,只是无奈的看着她。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大步流星的男人出现在门口,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脸上带着焦急。
“晚晚!”
他扑到床前,伸出手想去摸女儿的脸,但手悬在半空中,抖得厉害,怎么也落不下去。
“晚晚爸爸来了爸爸来看你了”
然后他猛地转过身,一把揪住了妈妈的衣领,把她从床边拽了过来。
“你!”他的眼睛瞪得通红,额头的青筋一根一根地暴起来,“我当年要带她走!你为什么不让我带她走!”
妈妈的眼泪也流下来了,但她的下巴还是硬的,倔强地抬着。
“你撒手!”
“我把孩子交给你,你怎么照顾的!”
爸爸的声音越来越大,每说一个字就摇晃她一下。
“你把她逼成什么样了!这么多年我想看看孩子,你让吗?你让过吗?你连探视都不让!你凭什么!”
“我怎么没照顾她!我给她吃给她穿给她上学!她在我这好好的!”
“好好的?那她怎么死的?你说啊!她怎么死的!”
妈妈被晃得头发散开了,几缕乱发贴在脸上,和泪水黏在一起。
她用力推开爸爸的手,往后退了一步,靠在墙上,喘着粗气。
“这是意外!她戴着助听器的,她过马路怎么会出事?一定是那个司机喝酒了!他酒驾!晚晚来不及躲才出事的!”
“我没喝酒!”
门口传来一个声音。
肇事司机站在门口。
“我没喝酒,”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我可以验血,可以验酒精,我一口酒都没喝。”
“我的车刹车出了一点问题,今天路太滑了,我看见她了,我按喇叭了,我按了好几声,可是她没躲她站在那里没动”
他捂住了脸,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按喇叭了我真的按了”
妈妈听了这话,猛地转过头瞪着爸爸,眼睛里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怒火。
“你听见了吗!你女儿跟你一个样!又笨又犟!来车了都不知道躲!喇叭都按了还不知道躲!她但凡有笑笑一半的机灵劲都不会死!”
医生出言打断了妈妈。
“你们的女儿,身上没有助听器。”
“怎么可能!”妈妈的声音尖了起来,“她每天都戴着的!我每天早上都看着她戴好助听器才出门的!”
“那她的助听器去哪了?”医生平静地问。
妈妈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爸爸站在旁边,突然反应过来。
“她怎么会需要戴助听器?”
妈妈愣了一下。
“她明明是个健康的孩子,”爸爸的声音开始发抖,“她的耳朵好使的,她小时候什么都能听见,她怎么会聋的?”
妈妈的眼神闪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
“我问你!”爸爸猛地提高了声音,“我女儿的耳朵是怎么坏的!”
妈妈的嘴唇哆嗦了几下,终于挤出了一句话:“她发烧烧了一夜,没及时看医生”
“发烧?什么发烧?为什么会发烧?”
妈妈不说话了。
“你说啊!”
“她自己犟!”妈妈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像是找到了一个可以站住的理由,“她发烧了不说!烧了一整夜都不说!第二天早上我才发现!”
“这孩子从小就这样,有什么都不说,跟你一样,什么都闷在心里!”
话没说完,一记响亮的耳光落在了她的脸上。
整个房间都安静了。
爸爸的手还举在半空中,浑身都在发抖。
他的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整张脸扭曲得不成样子。
“一定是你逼她逼的太紧了,她发烧才不敢说,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吗?你以为我不了解自己的女儿吗?”
“你胡说!”妈妈尖叫起来,扑上去捶打爸爸的胸口,“你凭什么怪我!你走了!你走得干干净净!是我一个人带她!是我一个人!你管过吗?你管过一天吗!”
两个人厮打在一起。
爸爸推了妈妈一把,妈妈踉跄着撞翻了旁边的一个架子,不锈钢的托盘哐当一声砸在地上,几把镊子和剪刀散落一地。
我飘在天花板下面,痛苦的看着这一切。
爸爸的脸上有泪,妈妈的脸上的红印子正在肿起来。
他们互相揪着对方的衣领,像两只受伤的野兽在互相撕咬。
我伸出手,想去拉他们。
我的手穿过了爸爸的肩膀,穿过了妈妈的头发,什么都碰不到。
最后还是医生和警察把他们拉开了。
两个警察一人拦住一个,医生站在中间,脸色铁青。
“这里是医院,”医生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你们的女儿还躺在这里。你们能不能让她安安静静地走?”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
只有妈妈的哭声,和爸爸压抑的抽噎。
9
后半夜,妈妈回家了。
妈妈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坐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表姐的房间门口,轻轻推开了门。
表姐已经睡着了。
妈妈站在床边看着她。
她弯下腰,帮表姐掖了掖被角,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
然后她走到书桌前,开始帮表姐收拾书包。
然后她在书包里发现了一个助听器。
粉色的,耳背式的,上面刻着一个小小的“林”字。
那是晚晚的助听器。
妈妈的脸色在一瞬间变成了纸一样的白。
“林笑笑!”
表姐被这个声音惊醒了。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见妈妈站在书桌前,手里握着什么东西。
“这是什么?”妈妈的声音开始变尖,像一把刀在磨石上慢慢地、一寸一寸地磨过去。
表姐看清了妈妈手里的东西,她的脸刷地白了。
“阿姨,我”
“我问你这是什么!”妈妈的声音骤然拔高。
表姐从床上坐起来,往后缩了缩,后背抵住了床头板。
“是是晚晚的助听器”
“为什么在你书包里!”妈妈的眼泪流下来了,“为什么晚晚的助听器在你的书包里!你说!”
“我是听您的话”表姐的声音在发抖,“您说要锻炼晚晚独立。我就想,让她自己回家…没有助听器也能也能锻炼她”
妈妈愣住了。
“所以你就把她的助听器摘了?”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让她一个人过马路?”
“我只是想帮她”
“帮她?”妈妈的声音又尖了起来,“你帮她什么?你帮她死了?”
她把助听器摔在桌上,冲过去一把抓住了表姐的肩膀,开始拼命地摇晃。
“谁让你摘的!谁让你动她的助听器!她没有助听器什么都听不见!她一个人怎么回家!她怎么过马路!”
“你知不知道那辆车按了喇叭她都听不见!她不是不躲,她是听不见!”
表姐被摇得头撞在床头板上,咚的一声,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阿姨阿姨我错了我不是故意的”
“你害死了我女儿!”妈妈的声音已经变了调,“我把你接到家里来,给你吃给你穿给你最好的,你就是这样报答我的?你害死了我女儿!”
她的手从表姐的肩膀滑到了脖子上。
表姐感觉到那双手收紧了。
“阿阿姨”表姐的脸涨红了,两只手拼命去掰妈妈的手指,“放放开”
妈妈的眼睛是空的,像两口枯井。
她什么都看不见了,只看见面前这个女孩夺走了她的一切。
她的女儿,她的希望,她唯一还愿意活下去的理由。
她的手越来越紧。
表姐的指甲在妈妈的手背上划出几道红印子,腿在床上乱蹬,被子被蹬到了地上。
她的脸从红变紫,嘴唇开始发青,眼泪和鼻涕一起流下来。
然后她的手在床头柜上胡乱摸索,摸到了台灯。
她的手指攥住了台灯的底座,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朝妈妈的头上砸了过去。
妈妈被砸晕了。
表姐瘫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她哆嗦着拿起手机,报了警。
10
警察来的时候,妈妈还躺在地上。
她没有昏过去,只是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一动不动。
表姐蜷缩在床角,脖子上有一圈清晰的指印。
两个警察看了一眼现场,一个走过去扶妈妈,一个去查看表姐的情况。
后来表姐被警察带走了,送回了舅舅家。
她走的时候裹着一件警察的外套,脖子上的指印还没有消,低着头,一句话都没有说。
听说后来舅舅不管她,她也被学校以霸凌同学处分了。
妈妈一个人留在了家里。
她躺在地板上,躺了很久很久。
天亮了,又黑了。
又亮了,又黑了。
她不吃东西,不喝水,不起床。
她就那么躺着,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第三天的时候,她终于爬起来了。
她走到我的房间门口,推开门。
房间里还是那天晚上的样子。
书桌的抽屉开着,地上全是图画本的碎片。
被子还是早上出门时候的样子,没有叠,枕头上有我压出来的一个小小的凹痕。
她蹲下来,开始捡那些碎片。
一片一片地捡。
她把那些撕碎的画纸捡起来,铺在书桌上,像拼拼图一样,一片一片地拼回去。
有些碎片太小了,她手指头笨拙地捏着镊子,把每一片都放回它应该在的位置。
拼好了一页,就用透明胶带在后面粘住。
她不眠不休的拼了三天。
她的眼泪掉在纸上,洇开了图画上雪人的围巾。
“晚晚画得真好。”她说。
声音很轻,很轻。
我飘在她身后,看着她佝偻的背影。
她的头发在那几天里白了很多,原来只有几根白发,现在两鬓都白了,像落了一层永远不会化的雪。
我想伸手摸摸她的头发。
我的手从她的发丝间穿过去了。
她什么都感觉不到。
后来的日子里,妈妈每天都抱着我的衣服坐在沙发上。
是我的那件深蓝色的校服外套。
就是出事那天穿的那件。
上面还有血迹,洗不掉了,变成了暗褐色的印子。
她把那件外套叠好,抱在怀里,下巴搁在上面,闭着眼睛。
有时候一坐就是一整天,从天亮坐到天黑,不开灯,不吃饭,不动。
她的身体在很短的时间里瘦了很多。
颧骨突出来了,眼窝凹下去了,手上的青筋一条一条的,像干枯的树枝。
有一天,爸爸来了。
他站在门口,手里抱着一个骨灰盒。木头的,浅褐色的,上面刻着一只小鹿。
“我来拿晚晚的东西。”他的声音很平,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像一片被熨斗烫平了的布。
妈妈坐在沙发上,抱着我的校服外套,没有动。
“什么东西?”
“她的东西。她的画,她的照片。”
“那是我的。”
“她是我的女儿。”
“她也是我的女儿!”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最后爸爸走进我的房间,把那个粘满了胶带的图画本装进了一个纸箱里。
他在抽屉里翻出了几张我的照片。
一寸照、班级合影、还有一张小时候在公园里拍的,我坐在秋千上,笑得露出了两颗门牙。
但是我已经好几年没有拍过照片了。
他把照片小心地放在图画本上面,抱着纸箱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她的骨灰我带走了。”
妈妈没有回答。
爸爸走了。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咔嗒一声,和很多年前他离开的时候一模一样。
妈妈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抱着那件再也穿不上的校服。
后来我听说,爸爸把肇事司机告上了法庭。他不接受和解,不接受赔钱,他只要一个公道。
法庭上,肇事司机低着头,一直在说对不起。
法官最后怎么判的,我不知道。我已经不太关心了。
11
春天来的时候,妈妈已经不太认识人了。
她每天坐在沙发上,抱着那件校服,对着空气说话。
她说“晚晚,吃饭了”,说“晚晚,该写作业了”,说“晚晚,妈妈给你买了新的图画本”。
她的头发全白了。
有时候妈妈会忽然清醒一下。
她会站起来,走到我的房间门口,推开那扇门。
房间里什么都没有了。
床还在,书桌还在,但上面空空的。
没有图画本,没有书包,没有我。
她就站在门口看着那间空房间,看了很久很久,然后慢慢地关上门,回到沙发上,继续抱着那件校服。
她的眼睛是干的,但嘴唇一直在动。
她在叫我的名字。
晚晚。
晚晚。
晚晚。
我飘在她身边,最后一次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这一次,不知道为什么,她好像感觉到了什么。
她抬起头来,看着面前的空气,眼睛忽然亮了一下。
“晚晚?”
我没有回答。
我的灵魂变得越来越轻,我知道,我要走了。
她看着我所在的方向,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妈妈对不起你。”她说。
然后她的眼睛又暗了下去。
她低下头,继续抱着那件校服,继续叫我的名字。
我慢慢地飘起来,飘过了天花板,飘过了屋顶,飘向了那片越来越高的、越来越亮的天空。
春天的风很暖,吹在我身上的时候,像一只温柔的手在抚摸我的额头。
我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家。
妈妈坐在沙发上,抱着我的校服,白发在午后的阳光里闪着微弱的光。
我轻轻地,轻轻地说了一声。
“妈妈,再见。”
然后我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眼睛的时候,我变成了婴儿。
“是个女孩,”一个声音在说,温柔得像春天的风,“恭喜,母女平安。”
另一双手接过了我,把我抱在怀里。那双手很稳,很暖,指节宽大,带着薄薄的茧。
“宝贝,”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又温柔,像大提琴的弦在震动,“欢迎来到这个世界。”
我睁开眼睛,看见了两个人在看我。
他们的眼睛里有光,有泪,有一种我很久没有见过的东西。
不是期望,不是要求,不是失望,不是厌烦。
是爱。
干干净净的、不附带任何条件的爱。
“她好小,”那个抱着我的女人说,声音里带着笑和泪,“她长得好像你。”
“我觉得像你,”男人说,“眼睛像你。”
他们看着我,像看着世界上最珍贵的宝物。
我感觉到他们的体温透过襁褓传过来,暖暖的,稳稳的,像一条永远不会断的河流。
窗外的花开了。
我攥紧了小小的拳头,打了一个小小的哈欠,在这个新世界的第一个春天里,沉沉地睡了过去。
这一次,我什么都听得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