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育手术
海外两年归来,家里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我放下行李,看见弟弟苏朗坐在客厅沙发上,脸色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我妈坐在他旁边,眼眶红红的,像是刚哭过。我爸站在窗前抽烟,一根接一根,满屋子都是呛人的烟味。
“这是……怎么了?”我小心翼翼地问。
没人回答。
我走过去,看见茶几上散落着几张纸,是医院的检查报告。我拿起来,上面的字像针一样扎进眼睛,无精症,终身不育。
“小朗……”我转头看向弟弟,不知道该说什么。
苏朗猛地站起来,一把抢过我手里的报告,撕得粉碎,“看什么看!笑话我是吧?”
“我没有……”
“你就是!”他眼睛通红,“你在国外逍遥快活,回来就看我的笑话!你从小就什么都比我好,成绩比我好,人缘比我好,现在连生孩子你都要压我一头!”
我被他的逻辑惊得说不出话。我妈赶紧拉住他,“小朗,别这样,你姐没有那个意思……”
“那她为什么偏偏这个时候怀孕?!”苏朗指着我尚且平坦的小腹,声音尖锐得变了调,“我在医院查出这辈子都当不了爸爸,她倒好,挺着肚子回来耀武扬威!”
我下意识护住小腹,后退了一步。
客厅里安静得可怕。我爸终于掐灭了烟,转过身来,目光复杂地看着我。
“念夏,”他的声音沙哑,“你弟弟现在情况特殊,你看……”
“爸,”我心里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您想说什么?”
我妈接过话头,语气小心翼翼得像在哄一个易碎的瓷器,“念夏,你弟弟这病……治不好了。他这辈子都不能有自己的孩子了。你说,他天天看着你怀孕生子,心里得多难受啊……”
“所以呢?”我的声音开始发抖。
“要不……”我妈看了我爸一眼,像是在寻求支持,“要不这个孩子,你先别要了?”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反正你还年轻,”我妈赶紧补充,“以后还能再生。但是你弟弟现在这个状态,你要是生下这个孩子,他天天看着,会疯掉的……”
“妈!”我难以置信地看着她,“这是我的孩子!我和许衍的孩子!你让我为了弟弟的心情,把孩子打掉?”
苏朗冷笑一声,“我就说吧,她根本不在乎我的感受。在苏念夏眼里,只有她自己最重要。”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他逼近一步,“苏念夏,你知道我有多痛苦吗?你知道一个男人被告知这辈子都不能有自己的孩子是什么感觉吗?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只知道自己要当妈妈了,要过好日子了!我呢?我这辈子毁了!”
他的唾沫星子喷在我脸上,我胃里一阵翻涌。
我爸终于开口了。他看着我,眼神里有愧疚,但更多的是我熟悉的、从小听到大的那句话。
“念夏,你是姐姐,要让着弟弟。”
我把自己锁在房间里,给许衍打电话。电话接通的那一刻,听到他的声音,我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下来。
“念夏?怎么了?”他的声音立刻紧张起来。
我把事情说了。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我现在过来接你。”他说,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克制着什么。
许衍来得很快。他一进门,苏朗就阴阳怪气地说,“哟,姐夫来了?是来接你老婆的,还是来劝她打胎的?”
许衍没理他,径直走向我,“收拾东西,我们回家。”
“站住!”我爸拦住我们,“许衍,这是我们苏家的事,你少掺和。”
“爸,”许衍的声音很平静,“念夏是我的妻子,她肚子里是我的孩子。这不是苏家的事,是我们夫妻的事。”
“你——”我爸被噎了一下。
苏朗突然冲过来,一把揪住许衍的衣领,“你什么意思?你觉得我姐不该照顾我的感受是吧?你们夫妻俩幸福美满,就活该我倒霉?”
许衍一根一根掰开他的手指,“你的不幸,不是你姐造成的。你没必要让她为你的不幸买单。”
“你说什么?!”苏朗眼睛都红了。
“我说,”许衍一字一顿,“你自己生不了孩子,凭什么让你姐打掉她的孩子?这是什么道理?”
苏朗的拳头挥了过来。
场面一片混乱。我妈尖叫着拉架,我爸气得脸色铁青。许衍挡在我前面,替我挨了好几拳,始终没有还手。
等终于分开的时候,许衍的嘴角已经渗出血丝。他擦了擦嘴角,平静地看着这一屋子的人,“苏朗,我理解你的痛苦。但你记住,从今天开始,如果你再敢动念夏一根手指头,我不会再客气。”
他拉着我往外走。
身后传来苏朗的咆哮,“苏念夏!你会后悔的!我一定会让你后悔的!”
回到家,我抱着许衍哭了很久。他轻轻拍着我的背,什么也没说。
第二天,我妈打来电话,语气软了很多,“念夏,你弟弟昨天是一时冲动。我和你爸商量过了,打胎的事……先不提了。但是你能不能答应妈一件事?”
“什么事?”
“你去做个绝育手术吧。”
我以为电话信号出了问题,“妈,你说什么?”
“绝育手术,”我妈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得可怕,“不是让你打胎。孩子你可以生下来,但是生完这个,以后就别再生了。”
“为什么?”
“这样你弟弟心里能平衡一点。你想啊,他能接受你有一个孩子,但不能接受你以后生第二个、第三个……那他还活不活了?”
我觉得整个世界都变得荒诞起来,“妈,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她的声音突然变得疲惫,“念夏,你弟弟真的受不住了。这几天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吃不喝,我和你爸都快急死了。你就当心疼心疼你弟弟,行吗?”
“妈,”我的声音在发抖,“你让我去绝育,是为了让我弟弟心理平衡?”
“你是姐姐啊……”
“够了!”我第一次对母亲吼出声,“我是姐姐,所以我活该?我从小到大,什么都要让着他。好吃的好玩的,新衣服新书包,都紧着他。他考不上大学,我考上研究生的名额被他顶了,我什么都没说。现在连我的身体、我的生育权,都要为他牺牲?”
“念夏,你别这么说……”
“那我要怎么说?”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妈,我也是你的孩子。为什么你的世界里,永远只有苏朗?”
我挂了电话。
许衍从背后抱住我,把我整个人圈进怀里。他的下巴抵在我头顶,声音闷闷的,“念夏,有我在。”